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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玉亭從田福堂家出來后,已經快到吃午飯的時候。他也沒回家去,穿著那雙綴麻繩子的爛布鞋,絞著兩條腿匆忙地向后村頭他哥家走去。
玉亭一路上很激動。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在雙水村是個舉足輕重、有智有謀的人物。連田福堂都感到頭疼的問題,他孫玉亭三下五除二就迎刃而解了。不用說,福堂將因此而更會器重他的。不論是從政治上還是其它方面說,他想他當然是雙水村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將來福堂和俊山年紀大了,就看他帶領雙水村人民,繼續沿著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前進哩!
另外,他還高興的是,在村里辦個初中班,他哥家的少平也能到學校去教書。
作為村里學校的貧管會主任,孫玉亭一直為貧下中農沒有占領這塊教育陣地而感到很痛心。金光明的老婆姚淑芳,一天穿戴得象個資產階級小姐,怎么能教育好貧下中農的后代?
只是她屬于公派教師,他把這女人沒辦法。他前幾年曾跑到公社找教育專干,讓他把姚淑芳調到外村去。但專干不同意,說姚淑芳家在雙水村,生活和各方面都比較方便,又是一個教齡不短的老師,沒理由把人家調開。他也就再沒辦法了。另一個教師金成,仗著他爸是大隊副書記,本人又在學校負責,也常不把他孫玉亭放在眼里。他知道,姚淑芳和金成雖然表面上尊重他這個貧管會主任,但心里都瞧不起他。哼!我孫玉亭除過缺吃少穿外,什么地方不如你們?共產黨員!貧農成份!怎?
孫玉亭一路走,一路莊嚴地想:雙水村資產階級把持教育陣地的歷史就要結束了。再說,潤生和少平不僅是貧下中農子弟,還是自家人,他這個貧管會主任就再不會象晁蓋一樣被架空了!
玉亭走得緊急,又用腦子,雖然天氣冷,但額頭上卻滲出了汗水。
他上了他哥家的小土坡,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知道他哥一家人聽到這消息,一定會很感激他,而且也會另眼看待他了。哥!別以為玉亭光知道連累你們,吃你們一碗飯,抽你們幾袋煙。我在大事上給你們幫大忙哩!哥,你說你早年間供我念書,后來又給我娶了媳婦;可我也幫你娶了個不要財禮的兒媳婦嘛!現在我又把少平拉扯到學校去教書,這該把欠你的情補上了吧?
孫玉亭進了他哥家的門,看見除過他的老母親和大嫂外,其余五個人都出山勞動還沒有回家來。他大嫂正在鍋灶上忙著做飯。老母親坐在一堆被褥里,手里拿些白藥片,用手指頭撥拉著一顆一顆細心地數著。
他不想先把這事給大嫂說——等其他人回來再說。
他于是就費勁地把那雙爛鞋脫在腳地上,上了他哥家的土炕,坐在他媽身邊。
老母親心疼地用瘦手摸了摸小兒子的破棉襖,說:“這么單薄,你冷呀!叫你媳婦再給你絮上一點棉花……”玉亭對他媽說:“家里連一點舊棉絮都沒了。”“那你把我那個舊棉襖拿回去,拆了給你絮上……”老母親難過地揩了揩自己的紅眼。
這時候,在鍋上忙著的少安媽說:“我們還剩點舊棉花,罷了你拿去。”
“能哩!”玉亭馬上應承了下來。他今天在這家中理直氣壯。既然給他,那他就要。而且今天這頓午飯,他也就不客氣了——他把鞋脫在腳地上,就是準備在這里吃飯的。
不一會,他哥,少安兩口子,少平和蘭香,都先后進了家門,窯里頓時亂紛紛地擠滿了人。他哥和少安兩口子進門還給他打了個招呼,但少平和蘭香就象沒看見他一樣。
盡管大家都沒顯出什么特別的熱情歡迎他,玉亭也不計較。他常來哩,這家人已經習以為常了。但他想,必須在吃飯前把他準備讓少平當教師的事,說給這一家人聽!否則,他就不好意思四平八穩坐在炕上吃這頓飯——他知道鍋里沒給他做進去;他吃了,他哥家就有一個人沒飯可吃。
他等大家都聚在窯里時,就很快把他想方設法在村里辦初中班,準備讓少平去當教師的事,給他哥一家人敘說了一通。
不出他所料,一家人都馬上開始為這消息而興奮起來。
哈呀,這事當然應該高興!要是少平教了書,兩個假期不算,一年就能掙二千六百工分,公社一個月還補助六塊錢呢!要是假期里出工勞動,隊里還單另給記工分。這樣下來,一年比一個最好的勞力都掙得多!要是少平當社員,恐怕一個工評八分就到頂了——還要好好賣勁干活才行呢!少安問二爸:“這事大隊開會研究了沒?”
“還沒哩。估計問題不大!貧管會肯定能通過。支部五個人,福堂和我當然沒問題。海民不會反對。金俊山他不好意思反對;他兒子可以教書,難道福堂的兒子就不能教嗎?主要反對的人,大概會是金俊武。不過,黨的原則歷來是少數服從多數,他一個人反對也不頂事!”
孫玉厚老兩口沒有想到,他們的這個弟弟能給他們幫這么大的忙。看來,家里有個人在大隊負責,還頂事哩!
少安也為自己的弟弟能教書感到高興。他知道少平在學校多年,盡管不是嬌慣出來的娃娃,但一時也怕適應不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再說,有個當教師的,全家人也體面一些——難道他們一家人天生都要讓黃土弄得灰頭灰腦嗎?
孫少平更為這消息而激動。他不是慶幸逃避勞動,主要是教書能有時間看書看報。另外,他不僅能頂一個全勞力掙工分,一年還有七十二元的補助費,可以為家里還一些帳債。
孫玉亭報告完這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就心安理得在大哥家吃了一頓中午飯。然后他把自己空癟的煙布袋補充滿,胳膊窩里夾著大嫂給他的一卷舊棉絮,拖拉起爛鞋就很有精神地回了家。
晚飯以后,玉亭把其余幾個貧管會委員找到自己家里,研究辦初中班的事。幾個委員大都是田家圪嶗這面的——金家灣那面除過幾家人外,貧下中農很少。
不用說,孫玉亭的提議三秤二碼就通過了。
為了趁熱打鐵,田福堂和孫玉亭商量,第二天晚上就緊接著開大隊支部會討論。
孫玉亭分析得完全正確。支部會上,田海民不反對,金俊山不好意思反對。只有金俊武一個人不痛快。俊武是個精人,他也不直接反對,開始時還說:“這當然是件好事嘛。如果咱們辦了初中班,村里的娃娃就不要跑路去石圪節上學了,大隊也再不要給石圪節中學出錢……”田福堂和孫玉亭還沒來得及為金俊武的話高興,這家伙就調轉了話頭:“不過,咱村眼下就辦初中,條件恐怕不行。旁的不說,教室哩?現在擠得滿滿的,增加一個班,在什么地方上課?”
大家都瞪起眼,被金俊武問住了。
田福堂想了一會,說:“豬場有一孔窯洞哩,要不,把一年級的碎腦娃娃搬到大隊豬場去,騰出窯來讓初中班上課。”“人娃娃和豬娃娃住在一塊,這恐怕……”金俊武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大隊豬場就丟下兩口老母豬,干脆賣了!”孫玉亭說。
“當然可以!”田福堂立即接上孫玉亭的話碴。
金俊武看來無力再改變這個形勢了。大家都不反對,他一個人反對也的確不頂事。他雖然明白這是田福堂和孫玉亭為自家人撈好處,但沒辦法拒擋他們。他心想,這樣一來,學校四個教師,就有三個是大隊領導人的親屬了——沒辦法,他的娃娃沒長大嘛!
金俊武盡管心里很不痛快,最后也只好勉強同意了。
于是,春天開學以后,雙水村就辦起了初中班。高中畢業回村的田潤生和孫少平,走馬上任,到學校當了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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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諺:強扭的瓜不甜。
李向前結婚以后,才真正體驗到了以上這句俗話的滋味。
自從婚禮儀式一結束,他的不幸就開始了。結婚雖然已經幾個月,但他還是等于一個光棍,實際上,這樣一種夫妻生活,還不如他打光棍。光棍沒有女人的溫暖,但也不要受女人的折磨。
從洞房花燭之夜起到觀在,他用盡了甜言蜜語,甚至下跪乞求央告,潤葉死活不和他同床。每天晚上,她不脫衣服,在墻角的一張小床上獨自睡覺,而把他一個人丟在那張漂亮的雙人床上。兩個人就象陌生的路人住在同一個旅館里。李向前夜夜倒在床上流淚、嘆息;他真想大聲狂叫,又想用拳頭把所有的東西砸個稀巴爛……剛結婚的時候,向前以為這是潤葉怕羞——大概所有剛結婚的姑娘都是這樣。于是他就原諒了潤葉的反抗,并且還在內心責備自己操之過急。因此,他晚上強迫自己安分守己地睡在大床上。他想,也許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得到妻子的溫存——他耐下心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雖然父母親都是領導干部,但李向前沒有一點從政的素質。他喜歡于一種自在的體力活。他在小時候就迷上了開汽車,覺得這工作可以走南闖北,也沒人成天跟在身邊指手劃腳。他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兩只手把著方向盤,可以隨心所欲把一個龐然大物擺弄得象一只綿羊一般乖順。司機工作雖然餐風飲露,很辛苦,但人心情暢快呀!
高中畢業后,他父親想讓他在縣革委會機關當干部,但他堅決不干,而給縣供銷社的一位老司機當了助手。在這方面,他表現得心靈手巧,又能吃下苦,因此不到一年功夫,就考取了駕駛執照,獨立開車了。就象實現了一個美夢一般,李向前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職業中。對待汽車,他一點也不馬虎,哪怕為了洗干凈一個螺絲帽,他可以把飯丟下不吃。汽車在他的眼里是有生命的。就象愛馬的人看見自己的坐騎一樣,他每次向自己的汽車走去的時候,心里就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激動和亢奮,甚至要溫柔地把這個鋼鐵家伙撫摸一下。
當然,在其它方面,他也是一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他不愛看書,也不關心多少正經八板的社會大事。他喜歡聽軼聞趣事,和同行東拉西扯地編一些不上串的話。有時候看起來見識很廣,但實際上說的都是些沒名堂的事。除過汽車行道,對吃、穿、用的東西他也很在行;炒一手好菜,知道什么衣服正流行,并且極其關注新出現的日用產品。有些玩藝兒他已經用了多時,可原西縣的人還沒聽說過,比如電動刮胡子刀等等。
但這個身體略嫌發胖的青年,心腸倒并不壞。他不象他這個行道的有些青年,動不動打架生事,或者時不時在公路上演出一些惡作劇來。李向前本質上是個本份人。他只是在吃、穿、住和開汽車這幾個范圍內兢兢業業而又精精明明地奔波操勞,其它范圍的事他沒什么興趣。
但是,這一切方面所用的心思加起來再乘以二,也抵不上他對田潤葉所用的心思。這沒有辦法,一個男人一旦迷上了一個女人,就覺得這女人是他的生命,他的太陽。除過這個女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暗淡失色了。為了得到這女人的愛,他可以付出令人難以想象的犧牲。甚至得到的不是愛,而是鄙視和污辱,心里也很難為此而悔恨自己。正如兩句信天游唱的——我愛我的干妹妹,狼吃了我也不后悔……經過很長時間的不屈不撓的追求,李向前終于如愿以償地和潤葉結了婚。就象當年他終于開上了汽車一樣,他覺得這又是把一個美夢變成了現實。
他是多么愛她啊!她身上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完善無缺的,簡直可以說是個天仙。
但這位“天仙”雖然已經和他同宿一房,可好象仍然還在天上。現實又無情地變成了一個美夢——他不能把自己所愛的人摟進自己的懷抱!
當他耐下心安分守己地睡在床上好多天以后,他的妻子還沒有“克服羞怯”,仍然獨個兒睡在墻角的小床上不理他。李向前苦惱得實在沒辦法了。
他突然想:干脆讓我離家一段時間,讓潤葉一個人呆著。在她這段獨處的時間里,也許就會開始想念他,盼他回來。當他再返回家時,不要他去找她,她自己說不定就會迫不及待地撲入他的懷抱。
這個帶有浪漫色彩的想法,使李向前很興奮。就象要實行一個精心的計劃一樣,他打點了一點行裝,找了個借口,就一個人走了北京。他父母直到現在,也并不太清楚自己兒子的不幸,只是覺得兒子新婚不久,就一個人去外地出差,多少有些不合情理。他們曾勸說他把潤葉也一塊帶上去玩;但向前說他妻子身體不舒服,就不一塊去了……李向前到了北京以后,找了個旅館住下。他也沒開車,又沒什么具體事,幾乎完全是要白白地熬過一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