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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娥也許是全雙水村最俊的女人,外號叫“蓋滿村”。她平時打扮得漂漂亮亮,隊里有輕活時才出山勞動一天,平時一般不出家門。不知什么原因,這個漂亮女人一直沒開懷生養,盡管吃了不少藥,也沒頂事。這倒使她能保持一種青春的光彩,三十大幾的人,看起來象個少女一般楚楚動人。她男人俊斌也不計較她不會生孩子;他老實巴腳,只會沒命地勞動和恭順地侍候她。村里一些不安生的年輕人對王彩娥都有點“意思”,但懾于強人金俊武和金俊文兩個不要命的兒子,一般都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這個穿戴入時的女人,坐在泥水地上,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金俊武一家人除過老母親外,現在都在這里哭著。
田福堂、金俊山和孫玉亭幾個大隊的領導人,也都驚慌失措地趕到這里來,一邊勸慰著這家人,一邊馬上安排出去尋人。
金俊武作為一家之主,一邊抹眼淚,一邊吼住了哭啼的家人,讓趕快分頭出去尋俊斌——說不定俊斌還有生還的希望!
就這樣,金俊文帶著兩個兒子從金家灣這面的岸邊出發,金俊武從田家圪嶗這面的河岸起身,隊里又派出許多人跟著他們,兩股人分別沿兩岸去米家鎮方向尋找金俊斌去了……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尋找俊斌的人回來了。但找到的不是活人,而是尸首。尸首是在東拉河進入米家川大河的入口處找到的。
不幸的俊斌躺在一輛架子車上,上面蒙著一張席片,席片上蹲著一只臨時買來的祭魂老公雞。金俊武弟兄父子們跟在架子車兩邊,沉痛地嗚咽著。
尸首停放在了廟坪的破廟院里,先由金家戶族里的人看守著。噩耗霎時就傳遍了整個雙水村。人們紛紛談論著死者生前的許多美德,都忍不住難受地落淚了。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一個晚上以后,從下山村以下的東拉河水就流得涓滴不剩了。河道象大暴雨中的洪水沖過一般,兩岸土坡上的青草糊滿了泥巴。現在,火辣辣的太陽照射著這條骯臟的、丑陋不堪的河流,叫人看了十分刺眼和痛心。
禍根子出在金俊文的兩個兒子金富和金強身上。他們愚蠢地在石圪節壩梁中間豁口,而且挖得太狠,這座土壩沒多時就整個地決堤了。洶涌的激流沖下來,打垮了罐子村的土壩,接著又打垮了雙水村的土壩,捎帶著把他們的三爸也卷走了……現在,哭咽河畔,金俊武一家老小都在哭咽著。哭得最可憐的是金俊武他媽。老太太一邊哭,一邊在大兒子金俊文家的土炕上痙攣地打著滾。金俊文和金俊武的媳婦,紅腫著眼睛站在腳地上,勸慰婆婆節哀。但老太太不聽,仍然哭得死去活來,把老花鏡都摔在了鍋臺上。已故金先生的遺孀雖然年齡和孫玉厚的母親差不多,但頭腦依然很清楚。起初家人還想對她瞞哄這不幸的消息,但老人家很快就知道她的小兒子被水淹死了。她不時地準備爬下炕來,到廟坪的破廟里去看死去的俊斌,但被兩個兒媳婦硬勸擋住了。
在另一孔窯里,金俊文和金俊武都蹲在腳地上,抱住頭無聲的痛哭著。金富和金強已經被金俊文攆著打了一頓,現在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金俊武自己的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也在院子外邊哭叫著,但沒有人管他們。
王彩娥現在在她家的窯里。這個漂亮的女人眼淚已經流干了,臉色蒼白地睡在炕上象死過去一般。她娘家里的母親和一個妹妹已經聞訊趕來,現在正生火給彩娥做一點吃的。彩娥她媽看來是個剛強人,不時對女兒說:“人死了,也哭不活來!活人的身子要緊!甭哭了!”
這時候,副書記金俊山進了金俊文家的院子。本來他先去了隔壁俊武家,但俊武家沒人,他就過這面來了。田福堂早上捎過來話說,他病倒了,讓他和玉亭代表大隊看著處理金俊斌的喪事。其實不要田福堂說,金俊山也會主動來幫助處理這事的。除過他是村里的領導人不說,他和金俊武兄弟們總是一個家族的,都是一個老先人的后代。
金俊文和金俊武見俊山進了家門,也就抹去眼淚,敬讓著叫俊山坐在炕上。
金俊山沒有坐。他對這兄弟倆說:“難受歸難受,事情歸事情。現在最當緊的是要趕快安葬人。天太熱,不能擱得太久……最好今天就能下葬。”
金俊武問:“田福堂哪里去了?”
俊山說:“福堂說他病了,讓我和玉亭看著辦喪事……我已經叫人把隊里的槐樹伐倒一棵,木匠現在做上棺材了。我馬上叫人打墳,另外派了兩個人已經到米家鎮去扯衣服了……”“先不要忙著埋人!”金俊文臉黑沉沉地對這位本家的大隊領導人說。
金俊山一時不知俊文的話是什么意思。
金俊文就即刻出門找人打墳去了。
金俊武和金俊山相跟著過了哭咽河的小橋,過田家圪嶗這邊來了。他們走過廟坪棗樹林中的小路時,看見破廟的外面圍了許多村民。金富和金強被父親一頓老拳打出來,現在就在這里吆喝著不讓頑皮的村童進入那個破廟院……在金俊武和金俊山到來之前,田福堂已經打發老婆叫孫玉亭去了。書記在天明時就躺倒在炕上起不來——實際上是真的生了玻他身體本來就不好,加上折騰了一夜,又加上闖了大禍,他一下子就被這幾重的災難擊倒了,他劇烈地咳嗽和喘息著,并且渾身還發著燒。
從昨晚到現在,頃刻間接連出現的災難,使田福堂陷入有生以來最嚴重的危機之中。他現在根本不能掌握眼前的事態,完全處于被動的地位。他現在還顧不上考慮對付罐子村、石圪節村和公社的麻煩,他首先考慮的卻是如何處理金俊斌的人命事。唉,死了的偏偏是金俊武的弟弟!為什么不把老不死的田二讓水沖走呢?
田福堂也清楚地知道,金俊斌不好往土里埋!金家兄弟不會輕易地讓他田福堂下這個臺階。因此,當他派人告訴金俊山讓他和玉亭處理這事后,馬上又想到,這兩個人恐怕處理不了,事情歸根結底還要他田福堂出面。可他現在腦子亂糟糟的,身體又有病,也急忙不知該怎辦,所以就讓老婆先把孫玉亭叫來商量一下。
玉亭幾乎是小跑著進了書記的家門。田福堂的老婆走得慢,現在還在路上沒回來。
玉亭一進門,先關切地問田福堂:“病得不要緊吧?”田福堂欠起身子,咳嗽了一陣,說:“大概不要緊。”他爬起來,把衫子穿上,坐在被窩里,給嘴里塞了兩片藥,喝了一口溫開水。
“事情發生了,你也不要著急。毛主席說,要革命,死人的事經常發生哩……”孫玉亭安慰他說。
田福堂失去光彩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對面墻,說:“我估計俊斌不好往土里埋……”“怎?”孫玉亭瞪大眼睛望著書記,不明白他的意思。“金俊武弟兄們又不是些傻瓜,俊斌是為集體犧牲了的,因此隊里不說下個什么,恐怕他們不會輕易了結這件事。”“棺材、衣服,埋人時吃的喝的,隊里都負責上,還要怎樣哩?”玉亭說。
“不在這些事上。這些事理所當然要隊里管。我說的是其它方面……玉亭,你再想想,看還有什么可以彌補的?”孫玉亭基本明白了書記的意思。他想了一會,說:“這樣吧,咱們首先要在政治上對待好這件事。金俊斌同志為了集體的革命事業,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咱們要追認他為革命烈士。叫人打一塊墓碑,上面寫上‘金俊斌烈士之墓’。另外,咱們再開個隆重的追悼會。毛主席在《為人民服務》這篇文章中說過,今后村里死了人,就開個追悼會……”“你說的這些都好。光這恐怕還不行……”田福堂還沒說完,他老婆就引著金俊山和金俊武進了家門——福堂的老婆半路上碰見這兩個人,就一起相跟著回來了。
田福堂一看這兩個人來找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們的到來他早就估計到了。
福堂客氣地讓這兩個領導人坐下。他老婆趕緊給這幾個人倒茶遞煙。
玉亭接過福堂老婆遞上的紙煙,沒慌著點,別在自己的耳朵上,說:“福堂氣管有病,不能聞煙味。”
金俊山正準備點煙,聽孫玉亭這么一說,也就不好意思再吸了。
田福堂無所謂地說:“不怕!你們吸你們的……玉亭,你干脆把海民叫來,咱臨時開個支部會,好好商量一下俊斌的事!”
孫玉亭馬上出門找支委田海民去了。
玉亭找來田海民以后,大隊黨支部的五個成員就都聚齊了。
田福堂坐在炕上的被窩里,對坐在腳地上的四個人說:“俊斌同志為革命光榮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我們大家都很悲痛。我們開個支部會,研究一下如何為俊斌同志辦喪事,捎帶著也考慮一下他的家屬待遇問題……俊武,你是俊斌的親屬,你先提個看法。另外還有什么要求,你也說出來,咱們盡量讓你們滿意。”
金俊武先沒言傳。過了一會他才對身邊的金俊山說:“俊山哥你先說吧。”
金俊山看出金俊武不好開口,就用他自己的口氣,把俊武他哥的那些意思都端了出來——就好象這是他自己的意見。
田福堂立刻表態說:“這沒問題!彩娥今后就按干部家屬對待,糧錢由隊里給出。至于我金大嬸,她的一部分口糧大隊也可以包給。另外,我們還要把俊斌當烈士對待哩!要立個墓碑,讓子孫后代知道他的功勞。安葬前,咱們再開個隆重的追悼會!”田福堂把剛才孫玉亭的建議原封不動搬出來,就象這都是他自己考慮過的意見。
孫玉亭馬上又激動地發言說:“我還有個建議,干脆!咱們再追認金俊斌同志為中共黨員!”
大家對這建議有點瞠目。年輕的組織委員田海民婉言說:“玉亭叔的心情是好的。但俊斌哥生前也沒寫過入黨申請書。
再說,入黨的事最后還要公社批準哩,這恐怕……”金俊武立刻理智地說:“這不能!
再說,俊斌是個農民,人又歿了,也沒留下個后代,黨員不黨員也沒什么意思……現在這樣對待就行了。我倒沒什么,可災難發生了,隊里處理好一點,我也好給家里人做工作。要是處理不好,家里的人尋隊里的麻煩,我也沒辦法……現在這樣處理我滿意了,估計家里人也再不會怎樣。唉,說來說去,我們自家的人也有責任……”大家看金俊武這個態度,都松了一口氣。田福堂心里對金俊武說:我知道不這樣,你金俊武不會饒我田福堂!但他嘴里說:“俊武的話我聽了很感動。不愧是共產黨員嘛!識大體,顧大局……”由于聲音太高,他猛烈地咳嗽起來。等咳嗽停息下來,他喘著氣說:“我爬不起來,具體事你們就看著辦好了。玉亭給咱準備追悼會的事;其它事俊山你就給咱領料上……”支部會散了以后,孫玉亭就趕忙出去布置開追悼會的事了。金俊山和金俊武又返回到金家灣這面來,領料埋葬的其它事項。
中午,從西邊田家圪嶗的山背后,突然涌上來一疙瘩黑云彩;云根下面,隱約地傳來沉重的雷音。烏鴉呱呱叫著掠過悶熱的村莊,空氣中流布看動蕩與不安。村民們抬起頭驚愕地望著天空,紛紛議論道:這或許是俊斌的死感動了老天爺,要給焦渴而不幸的雙水村灑一點甘霖了?”
這時候,在廟坪破廟前的空場地上,孫玉亭夫婦二人正領著村里的一些人忙亂地布置追悼會常玉亭原準備把追悼會放在學校,但村里許多老人反對,說俊斌是少亡,魂靈不安生,說不定以后會作怪,怕娃娃們害怕。他老婆賀鳳英也把他臭罵了一通。玉亭拗不過眾人,只好決定把追悼會放在這個破廟前——反正這地方本來就是個神鬼之地!
婦女主任賀鳳英正和一些婦女掛貼挽帳。已經做好的幾個花圈,現在放在破廟里的靈柩前。她們并且還為參加追悼會的村民一人準備了一朵小白紙花。孫玉亭破衫子胸前僅有的兩顆鈕扣中間,別著他給金俊斌寫好的悼詞,正忙著在一邊給石匠們指點打墓碑的事。村中幾個手巧的媳婦,這時已經聚在金俊海家,由金波他媽領料著,在她家的縫紉機上為金俊斌縫制入殮的服裝。金俊文和十來個打墓人,胸前掛著紅布條,在金家祖墳那里按輩數排好的地方,已經把弟弟的墓坑挖好了。在同一時刻里,金俊武正領料一家人,忙著為外村來參加葬禮的親戚準備飯食……這時候,在亡故人金俊斌家里,王彩娥她媽正對女兒說開導話。這女人看來心腸很硬,她對彩娥說:“不要哭!自己的身子要緊!你先在金家門上呆兩年,以后再說以后的話。離開雙水村這窮窩子也好,到時候在石圪節或者米家鎮給你瞅個人家。俊斌人倒老實,可老實得太死相了,屙屎倒把個命送了!以后尋個靈巧的手藝人,吃酸的喝辣的你也過幾天自在日子!”
王彩娥坐在炕頭上,紅腫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聽她媽精明地給她安排往后的出路……下午三點鐘左右,全雙水村的人都先后來到了廟坪。破廟前面的追悼會場里,頓時擠滿了黑鴉鴉的人群。賀鳳英端著個簸箕,把里面的小白紙花給來人一人一朵散發著。莊稼人都新奇而笨拙地把這紙花挽在自己胸前的鈕扣上。
黑云彩已經呈扇形從田家圪嶗的土山上空鋪過來,遮住了偏西的太陽。大地一時變得昏暗起來。緊接著,天空打響了第一聲炸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