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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不好意思地說:“昨晚上……看了一夜書……”她二媽對自己的領導說:“這娃娃就是愛看書!”她又扭過頭問侄女:“你不在宿舍睡,跑到這兒……”潤葉趕忙說:“宿舍常有人來找,我想在這兒坐一會,想不到就……”兩位長輩都笑了——空氣隨即也輕松了下來。
她二媽說:“快走吧!你劉阿姨讓你到她家里去吃飯,她沒來過你們學校,我陪她來找你,結(jié)果宿舍沒人,旁邊一位女老師說看見你到這里來了……”“快走!嘗嘗阿姨的手藝怎樣!你沒到過我們家,怕你認生,我讓你二媽也陪你去!”
向前媽用領導人那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對她說。
田潤葉太為難了!她為什么要去一個外人家吃一頓毫無理由的飯呢?但這樣兩個人找到這地方來請她,她怎么又能一口拒絕了呢?她要是拒絕了,叫這兩個有身份的長輩怎么樣下臺?她還再在她二媽家的門上呆不呆了?
啊啊!人活一生,風雨雷電和寒霜雨雪,有時候會在同一個時辰向你的頭上傾倒下來!
可憐的潤葉沒有辦法,心里反對著這件事,可兩條腿已經(jīng)跟著她們起身了。
歸根結(jié)底,她不敢傷這兩個人的臉。她要是給她們難堪,帶來的后果她現(xiàn)在都無法全部想象得來。
她一路象一只羊羔般跟著她們走,心里想:我去他們家吃一頓飯,難道就成他們家的人了嗎?再說,劉阿姨和她二媽,李叔叔和她二爸,都是老同事,誰家的人到另外一家去吃個飯,這都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走著,心中竭力找一些正常的理由來沖淡這次明顯不正常的赴會……三個人進了向前家,李登云父子倆立刻熱情地迎接了她們。向前慌忙解掉腰里的圍裙——顯然剛在廚房忙畢,接著便給她和她二媽倒茶,兩只手抖得把茶水倒了一桌子。他媽眼疾手快,抓來一塊抹布就揩桌子。向前紅著臉退回了廚房。李登云樂呵呵地坐在她們對面,對她二媽說:“我不如你們福軍,文武雙全!我只會吃,不會做!家里來個客人,都是我們向前炒菜,他比他媽的手藝還高一截!”
李主任似乎無意但實際有意把兒子夸贊了一番。伶俐的劉阿姨接上丈夫的話碴,說:“人各有所長嘛!向前干活心靈,可人家潤葉這娃娃愛學習,一晚上熬夜把眼睛都看腫了!”
“愛學習好!”李登云說,“愛云你大概知道,你爸常指教我們說,好好學習,書念到肚子里漚不爛!”
徐大夫笑著說:“可他自己連一本書也不看!”“那也不能那樣說!徐老把社會這本書念精通了!這可是一本大書啊!”管政工宣傳的李主任不管怎樣說,都讓人感覺到他說的有道理。
登云說完后,又馬上對他愛人說:“志英,上菜吧?”
他愛人劉志英就到廚房里去了。不一會,向前母子倆就一進一出,擺滿了一桌子菜。
五個人都坐齊后,李登云夫婦兩個人給潤葉夾菜,李向前忙著招呼她二媽。潤葉推說自己熬了夜不想吃東西,只吃了一點菜,喝了半小碗湯。
好不容易才把這頓飯吃完。她二媽對她說:“我回去有點事,你就在劉阿姨家多呆一會。你常不來,和劉阿姨他們拉拉話……”潤葉立刻感到脊背象針刺著一般,她著急而甚至有點驚恐地說:“我下午要上課,教案還沒備好哩!我得很快回去!”
李登云一家看沒辦法留她,就只好把她和她二媽一同送出了門……田潤葉沒有想到,她在李向前家吃完這頓飯后,他們學校和城里的一些人就不知怎樣知道了這件事,開始傳播她和李向前已經(jīng)訂婚了,而且添油加醋,說不久她就要和縣上李主任的兒子結(jié)婚呀。
更讓她生氣的是,李向前似乎是為了證實這種說法,竟然到學校的宿舍找她來了。他坐在她宿舍里,給她說長道短,并且建議她暑假坐他的車到省城和北京開開眼界。她不能把李主任的兒子用棍子打出去——她不具備這種潑辣性格!她只好一個人找借口躲出去,讓這位汽車司機自己呆在她的房子里!
當她約摸李向前討個沒趣走了以后,才又回自己的宿舍去。她看見,李向前是走了,但她的房子卻被打掃得干干凈凈!爐坑里的灰渣掏得一點不剩;倒垃圾土的鐵簸箕都被水沖洗得明光發(fā)亮……天啊,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
她回到二媽家時,又會時不時碰上向前他媽,關心地問她有什么困難,需要什么幫助就盡管給他們說……她二媽已經(jīng)又找她談過幾次,說向前給他父母親表示,他就看上個她;如果她不能和他結(jié)婚,就去自殺呀!說向前父母親急得一再讓她給她做工作,讓她做向前的媳婦……說心里話,對向前一家人的這些做法,她反感透頂,也倒并不懷恨在心。潤葉是個明白人,她也知道,這一家人也是出于真心,如果是其它什么事,她就是做出犧牲,也可以遷就他們。但這是要她把自己整個地交給一個她并不愿意交給的人啊!
生活,生活!為什么給她出這樣的難題?如果沒有個李向前,她現(xiàn)在會仍然象過去一樣,安安穩(wěn)穩(wěn)而又忙忙碌碌地操心著工作,內(nèi)心平靜得象一泓湖水——這是她最樂意的。可是,為什么要給這湖面投進來一塊石頭,攪亂她平靜的內(nèi)心世界?而更為不幸的是,由于李向前這塊生硬的石頭的撞擊,又使她對另一個人釋放出真正熾熱的愛情沖動——可是,當她也給別人的心里投進去一塊石頭的時候,卻又沒濺起任何一點水花……從去年冬天到現(xiàn)在,潤葉已經(jīng)經(jīng)受了半年多火一般的煎熬。她多么想給尊敬的二爸說說她的苦惱,但她又多么不愿意給他帶去紛擾。她隱隱地感到,她二爸在工作中也不太順心,經(jīng)常有他自己的許多煩惱。她怎么能讓他再為她而分心呢?
至于父親,雖說是個大隊書記,但實際上也是個農(nóng)民,怎么可能理解她的心呢?在這種事上,她不可能在他那里得到幫助;而母親又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nóng)村婦女……潤葉想來想去,覺得主意還得她自己拿。當然,她一個女孩子家,對自己能有多少力量并沒有多少信心。但她想她要盡可能去把握她的命運。
李向前對她的壓力越來越大了。不知在什么時候,這人已經(jīng)殷勤地把她門外冬天燒的煤塊,重新垛得整整齊齊,象精心設計的一座小小的建筑物。而且還把原來粗糙的劈柴塊,加工得象精致的工藝品一樣,在煤塊旁邊又給她建造起另一座更“藝術”的建筑物!
全校的老師都在夸“她的女婿”,指劃著他在她門口留下的“杰作”,驚嘆地議論著。
她實在無法忍受了!
她突然決定很快再回一次雙水村。這次她無論如何要見到少安——哪怕他再躲著不回家,她也要破開臉皮到山里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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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少安內(nèi)心的苦惱并不比田潤葉少。
當他在石圪節(jié)的公路上看完她那張一目了然的紙條后,先是驚呆了。
盡管他和她從小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但他長這么大,從來沒敢想過讓潤葉做他的媳婦。
不管從哪方面看,這都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不可能,也就不可能去想。
可是,突然福從天降,一張白紙條如同一道耀眼的電光在他眼前閃現(xiàn),照得他一下子頭暈目眩了!
當他反應過來這是怎么一回事的時候,曾站在公路上幸福地哭起來。那時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在他的胸膛里洶涌澎湃;感到天旋地轉(zhuǎn),整個世界都眉開眼笑,成了另外一個樣子。記得當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石圪節(jié)走回雙水村的;一直到進了他家院子的時候,手里還僵硬地握著她那封信……溫暖而幸福的激流很快就退潮了。他立刻就回到了自己所處的實際生活中來。一切簡單而又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是的,不可能。一個滿身汗臭的泥腿把子,怎么可能和一個公家的女教師一塊生活呢?
盡管現(xiàn)在說限制什么資產(chǎn)階級法權,提倡新生事物,也聽宣傳說有女大學生嫁了農(nóng)民的,可這終究是極少數(shù)現(xiàn)象。他孫少安沒福氣也沒勇氣創(chuàng)造這個“新生事物”。再說,他家這光景,讓潤葉過門來怎么辦?旁的先不說,連個住的地方也沒有……唉,土窯洞他倒有力氣打一孔,主要是這家窮得已經(jīng)象一個破篩子,到處是窟窿眼……就是家能過得去又怎樣呢?女的在城里當干部,男的在農(nóng)村勞動,這哪里聽說過?如果男的在門外工作,女的在農(nóng)村,這還正常——這現(xiàn)象倒并不少見,比如金俊海在黃原開汽車,他老婆和孩子就一直在村子里住著……另外,想到潤葉的家庭,他更寒心了。田福堂是雙水村的主宰,多年來積攢下一份厚實家業(yè),吃穿已經(jīng)和脫產(chǎn)干部沒什么兩樣。她二爸又是縣上的大干部,前后村莊有幾家能比得上?難道貧困農(nóng)民孫玉厚的小子,就能和這樣的家庭聯(lián)親?這簡直是笑話!
但他一想到潤葉本人,心里就由不得感到酸楚。她并不是一個夢境中虛幻的姑娘。她和他一塊長大,相互熟悉和親切得象兄妹一樣。他要是真的能和她一塊生活一輩子,那他對自己的一生會多么滿足啊!他想他如果當時家境好一些,和她一塊去城里上完中學,參加了工作,他說不定真能和她結(jié)合在一起……但他能抱怨命運嗎?能后悔自己回來當了農(nóng)民嗎?不,他不抱怨,不后悔,也不為此而悲傷。他要幫助父親養(yǎng)活一家人,而且要對少平和蘭香的前途負起責任來。從那時到現(xiàn)在,盡管過得艱難,但這個家庭還維持著——這就是他的驕傲!當然,他還并不滿足這些。一旦有了轉(zhuǎn)機,他孫少安還會把這個家營務得更好;他在這方面雄心勃勃,希望將來能和田福堂、金俊山那樣的光景爭個高低!至于他個人的婚姻,他這兩年并不是沒有考慮——他終究已經(jīng)二十三歲了,象他這個年齡的農(nóng)民大都已結(jié)了婚,沒結(jié)婚的也基本都有了對象。他想他要找一個能吃苦的農(nóng)村姑娘,和他一起創(chuàng)立家業(yè)。但并不是眼下就解決——這不是說現(xiàn)在不想娶媳婦,而是現(xiàn)在還娶不起。他想等少平高中畢業(yè),不論弟弟能找個臨時性工作,或者回來勞動,他就多了一個幫手,到那時再考慮自己的婚姻也不遲。最使他熬煎的是,他打鬧不起上千元的財禮錢。這兩年也有人給他說媳婦,可沒人給他說不要錢的媳婦。
現(xiàn)在倒好!有個拿著工資的媳婦要跟他,他可又不敢娶了……孫少安思來想去,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一個人抱住頭痛哭一場!他多么幸福,親愛的潤葉竟然給他寫了這樣一封信。可他又多么不幸,他不能答應和這個愛他的也是他愛的人一塊生活!
但是,他連哭鼻子的功夫也沒有。家里、隊里和村里的事交織在一起,亂得象“三國”一樣。
他天不明就得爬起來,先要把家里的兩個大水甕擔滿——父親年紀大了,已經(jīng)做不成這類重活。擔完水后,他又幫母親給妹妹做飯——蘭香要趕著到石圪節(jié)上第一節(jié)課。等妹妹吃完飯,金秀來叫她的時候,他還要把這兩個孩子往罐子村那邊送一段路。天不明,兩個孩子害怕,金秀家也沒個男人在家,這護衛(wèi)工作只能由他承擔。
送完蘭香和金秀,他就趕緊折身回來,到一隊飼養(yǎng)室院子安排全隊的生產(chǎn)。實際上,在他到飼養(yǎng)室之前,就要把當天四、五十個勞力的各種活路都考慮好,然后在很短的時間里就得布置完——不能推遲出山時間!秋天的收成和幾十戶人家下一年的生計,就在這每一天的分分秒秒中!
隊里幾乎所有的社員,都常抱怨他把他們扣得太緊,簡直到了殘酷的程度——山里休息往往連煙癮都過不了就又被他趕起來干活。有人甚至背后叫他“孫閻王”。但他不管這些。
他想,如果不這樣下苦,秋后一分糧食,你們就要罵我是“龜孫子”了。他自己先不偷懶,都是搶重頭子活干。至于莊稼行里的技術,更是樣樣拔尖,連一些自認為老行家的人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在隊里的權威是自然形成的。
如果中午不在山里吃飯,他回家吃完飯,碗一撂,就到自留地去了。他要利用中午別人睡覺的時間來營務自己的莊稼。這一點自留地,他寶貴得不知種什么好,從莊稼到蔬菜,互相套作,邊邊畔畔,見縫插針。種什么都是精心謀劃的——有些要補充口糧,有些要換成零用錢……他一年不知要在這塊土地上灑多少汗水。不管他怎樣勞累,一旦進了這個小小的天地,渾身的勁就來了。有時簡直不是在勞動,而是在傾注一腔熱情。是的,這里的每一種收獲,都將全部屬于自己。只要能切實地收獲,勞動者就會在土地上產(chǎn)生一種藝術創(chuàng)作般的激情……孫少安瘋狂而貪婪地干一天活,一到晚上,如果大隊不開什么會,他就倒在自己那個小土洞里睡得象死過去一般……但一段時間來,這樣勞累一天以后,他忽然睡不著了。潤葉在他的眼前擾來擾去,使他無法入眠。他不時在黑暗中發(fā)出一聲嘆息,或者拳頭在土炕上狠狠搗一下。
一切都不知如何是好。他原來想,只要他不給她回話,她就會知道他不同意——不,不是不同意,是不敢同意,她就不會再提這事了。可沒想到她三一回五一回托少平捎話,讓他再到城里去。他的確沒功夫去城里。但主要的是,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何必再化功夫跑那么多路去談論呢?而且他不愿意當潤葉的面說出那個“不”字來,以免讓他目睹她傷心而使自己也心碎!他想他不去城里,潤葉大概就會明白他的意思,不再提這事了。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她卻又跑回村子里來找他!
那天中午,他盡管內(nèi)心充滿矛盾和痛苦,但硬是忍著沒回去。他當時想,他可能有點殘忍,但一切將會因此而結(jié)束。等他們在這個問題上徹底解脫了,有機會他會慢慢給她說明一切的。
他越來越清楚,他要是答應了潤葉,實際上等于把她害了。象她這樣的家庭和個人條件,完全應該找個在城里工作的人,她現(xiàn)在年輕,一時頭腦熱了,要和他好。但真正要和他這樣一個農(nóng)民開始生活,那苦惱將會是無盡的。她會苦惱,他也會苦惱。而那時的苦惱就要比現(xiàn)在的苦惱不知要苦惱多少倍!
不要這樣,親愛的人!讓我們還是象過去那樣友愛。我會永遠在心間保持對你的溫暖的感情,并且象愛妹妹、愛姐姐、愛母親一樣熱愛你。原諒我吧……那天,他象“受戒”一樣熬過了這一個中午。中午一過,他和大家又一塊開始鋤地。鋤了一會兒地后,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是多么地愚蠢和不近人情!是啊,簡直是一個真正的土包子老百姓!他為什么用這樣一種可笑的方式來折磨那個可愛的人呢?他難道就不能回去,那怕三言兩語給她說明他的意思不就行了?親愛的人給他捎話讓他到城里來,他可以用“忙”來推托,現(xiàn)在她為了他,親自跑回來,找到他門上,他卻象一個賊娃子一樣躲在這山里,不見人家……他立刻對鋤地的人說:“你們先鋤,我回去有個事!”于是掂起鋤頭就大撒腿往回跑……等他跑回家里,母親告訴他,潤葉已經(jīng)坐汽車回縣城去了!
他已經(jīng)聽不見母親對他的抱怨聲,一個人出了門,來到通往縣城的公路上,心如火焚地走了一段路,嘴里喃喃地說:“對不起你,潤葉,我對不起你……”從這以后,他想他不僅拒絕了潤葉對他的愛情,也割斷了他和她過去的友情。他太傷她的心了,她也許再也不會理他了!
他于是就悶著頭干活,一天也沒多少話。不論是隊里還是家里,他把該說的說完,便沒有一句多余話了。山里有人和他開個玩笑,他也會表現(xiàn)出一種厭惡的情緒,弄得人家很尷尬。大家都覺得他成了個“怪”人;誰也猜不透這位年輕的隊長究竟碰到了什么事……這天中午他吃完飯,就一聲不響地挑了水桶,又去了自留地澆那幾畦蔬菜。自入伏以來,天一直沒下雨——其實伏前的幾個月里也沒下過一次飽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