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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青年輕輕吟出這句詩,唇角溢出些苦澀的微笑,“竟這般應景。”這一夜月色幽微,墨色沉沉,豈止是應景,百年前那個失意的張繼詩中吟誦的心境,何嘗不是他此時的心境。
而遠處寒山寺恰巧的鐘響,又恰恰印證這詩的后句“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與他,更添凄涼。
小船靠岸后,那青年和書童模樣的少年一道便上了岸,往山寺走去,卻聽到身后船家的步伐急急響起,“客官,請留步!”
“老人家,船錢我家官人應是與你結清了的。可還有何事?”少年轉身疑道。
那船家急急趕到二人面前,將剛剛少年遞過去的錢袋又遞與那青年,“船錢自是早已結清的,只是老朽見這錢袋做工繡樣皆不是俗物,必不是尋常物什,想來若是官人心愛之物,白白給了老朽也是可惜了。”
青年初時見船家特意還回錢袋有些疑惑,對著月色細看之下卻突然面色凝重下來。
青年默默將錢袋收進衣袖里,對著船家做了個揖道,“勞煩您走這一趟,確是要緊之物,小童不察,此番還要謝過老人家了。”
錢袋原并不是什么珍貴物件,布料繡工什么的也稀松平常,唯獨那錢袋的角落用金線極小的繡了兩個字,在月光下光華點點。
東林。
二人入了山門便有一小沙彌引著沿游廊自各個殿宇廟堂間穿行而過,一直至西配殿的一處禪房前停下,“施主今日可在此處歇息,小僧不便相擾,告辭。”
“多謝師父。”青年也學著他的樣子雙手合十向那引路的小沙彌施了一禮。
小沙彌離開后,青年卻并不著急入禪房休息,只是吩咐身邊跟著的少年整理隨身之物,自己則又沿著山寺中交錯轉折的游廊信步閑游。
寒山寺依了山勢而建,隱匿于山林之間,唯獨高聳的鐘樓和重檐飛角自滿山的蒼翠延伸而來,叫山腳的游人發現端倪。這山寺幾經朝堂翻覆年代悠遠,多番修整,雖不見堂皇富麗之姿卻依舊整飭嚴謹,莊嚴穩重。
青年倚在一處游廊的欄桿上,見東面鐘樓安靜屹立,此時鐘聲已歇,萬籟俱寂,墨色里入目的松柏都失落了顏色,被夜色吞沒,卻只見那一座鐘樓仿佛在靜謐的時間里延展,站成永恒的姿態,似一曲前呼后應,氣韻生動的樂章。這樣的夜晚,仿佛時間的綿延流動都凝滯于此刻的安寧。
“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他發現自己竟于此刻第一次明白了千年前莊子的逍遙。
而當他再凝神細看鐘樓,見鐘樓之上不知何時仿佛立了個白衣的女子,卻只是個朦朧依稀的背影。
然而只這一眼,卻叫他平白生出一股悲戚之意,卻說不清是為自己此刻的境遇,或是為著遠處鐘樓上那看不分明的背影。
那般隔絕了塵世的亙古的孤獨。
晨起陽光熹微,蘇州城里的每一寸瓦片石板都一點一點蘇醒過來。
青年今日依舊是一身的青衫,身后跟著的少年的目光卻流連于姑蘇城內各色的店鋪攤販之間。
蘇州城里的新奇玩意兒自然比不得京都的稀奇,街市也并不像在京城那般繁華喧鬧,只是隔絕了繁華安居一隅的小城亦隔絕了北地朝堂的明槍暗箭,鋒芒畢露,才是真正的江湖之遠。
他們站在屋檐下,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鐵鑄般質感的瓦片,周圍是交叉錯雜的小巷街道,耳邊是軟糯的吳語呢喃。
一株老槐樹的枝丫從一戶人家的院子里橫斜而出,樹蔭隔開陽光,寂靜一隅,這里鮮有人聞。
層疊的瓦片,墻頭的青苔,沒有多少斑斕顏色的渲染,觀之厚重,直入人心的力量。
“大人,既已到了蘇州府,是否應先去拜會知府大人。”
青年仰起頭,透過滿樹枝葉落下來的太陽光碎片讓他微微晃了神,腦海中那道尖利的嗓音突然在此刻劃開他記憶的帷幔,那道貶斥的旨意又再一次響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