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布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陸汀頓時失去了力氣,他的懷抱被抽散,由漁網變成一團毫無頭緒的亂線,他大口喘著窒悶的空氣,從褲兜摸出煙盒,太久沒抽,香煙受潮他都不知道,好在還能勉強點燃,陸汀就狠命咬住一根,亂糟糟地抽。他覺得鄧莫遲太殘忍了,他現在就像與萬事萬物為敵,因為他想讓鄧莫遲活,就算要走到盡頭,也是和自己一起。這現在也是奢求了,所有人,所有的生命,就連這顆可以稱為母親的星球,都在讓鄧莫遲一個人,冒險,去死。
而鄧莫遲竟欣然接受,還把他和那么重的東西放在天平兩邊。他竟然要他這么比。
他怎么比得過啊。
“你知道我現在是怎么想的,”陸汀哽咽道,生生忍住眼眶泛酸的淚,“你感覺得到!”
“全世界我都感覺得到,”鄧莫遲拿過陸汀的煙,自己深深地抽,“都在哭。”
“非走不可嗎?”
鄧莫遲點頭,又把煙交還給他。
陸汀顫抖著手指,幾乎要把煙桿捏扁,含氧量還在降,它就只知道降,一點反抗也做不出似的,卻是個欺軟怕硬的,把陸汀逼得就要窒息。就在停機場邊緣,腳下就是鋼筋混凝土堆成的深淵,退上一步,墜落的于一了百了是太容易的事,但陸汀站得筆直:“你說過,你永遠不會對我說謊。”
“現在它仍然成立。”
陸汀揮開擋眼的煙氣,盡全力把鄧莫遲看著:“那我問你,走了,還會回來嗎?”
“不能保證。”還真是誠實。
陸汀卻不再說得出話來,鄧莫遲難過地看著他,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用一種無比客觀,但也無比溫柔的語氣說道:“我走到今天,是很多人一起算計的結果,突變很多,沒有幾個是自己的決定。今天的這個決定,完完全全,是我自己做的,”太溫柔的時候,就讓人分不清這到底是不是哀傷了,“陸汀,我想讓你明白,以前我覺得我不屬于任何地方,和誰也都無關,他們要死了我也就是看著而已,但是你在這里,我和這個世界不是毫無關系的。”
“它很美,值得我的付出,”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輕觸陸汀的臉,珍惜得就像在觸碰一片將融的雪,“我已經得到很多了。”
“所以你要說自己已經沒有遺憾了么?”陸汀明明是要哭的表情,卻驀地綻出了笑。
他舉起雙手,就像是承認輸了。
“但我有遺憾啊,”緊接著,他搶在鄧莫遲前,又笑著道,“我一直想和你抽完同一根煙,你一口,然后我一口,看看最后滅在誰嘴里。抽完煙我們要接吻,臭臭的,口干舌燥的,要一直親到喘不過氣。”
說著,他把手里那支剩了大半的香煙丟下高廈的懸崖:“不好意思,這根是沒機會了,等你回來咱們再開一根吧?”
鄧莫遲瞇起眼睛:“你的遺憾還有很多。”
“是啊,很多很多,大多數也是關于你,只有你能補,”陸汀拍拍他的肩膀,順著夾克的領線拂掃,就像老電影中,妻子給遠征的丈夫踐行,“我只說了最輕的那個。不夠嗎?”
“夠了。”
“所以你必須回來。”陸汀從腰后拔出匕首,拽著頸后的發尾,齊刷刷割下一把,“拿著。如果沒回來,它陪著你,算我的一小部分吧。我留在這里肯定也是死,但我沒和你在一塊,那是不一樣的。所以就算馬上要失敗了,你趕在最后,也要用所有你能做到的,拋棄任何責任,自私自利、不顧一切地回到我旁邊。我會一直等著你。但我相信你會成功。”
鄧莫遲小心翼翼地把那簇柔軟的發絲裝進夾克的內袋,把拉鏈拉死。
接著他與陸汀擁抱。
沒有去回應貼在唇角的、陸汀忐忑又急促的呼吸,“回來找你之前,我不會吻你。”他握緊陸汀的腰,輕聲說。
這句話是株纏緊心臟的刺藤,那么殘酷,又那么纏綿——陸汀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鄧莫遲說出口的。就像當他目送last shadow在自己的視線中漸行漸遠,仍不敢相信,鄧莫遲真的離開了。他到底在做什么?征兆早就存在了,鄧莫遲的決定并非一時沖動,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寸擁抱的體溫,都在和他說著再見。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太平凡了,在天降的災罰面前,他與地面上亂跑的人沒有任何不同,只能眼睜睜看著離別發生。強裝的鎮定都是假的,強立起來的玻璃碎在他自己手中,扎得每寸皮膚都是血,鄧莫遲和他越來越遠,前往的,正是能夠吞噬一切的非人之地……陸汀覺得自己不能軟弱,他是縮在后面,被他最愛的人拿命保護的那個,他有什么資格哭?他想要大喊,說他甘愿把自己的命也捧上去,讓神也聽見,可是神不要!
當他望著飛船消失在濃霧中,哪怕戴著遠視目鏡,他貧瘠的視力也不再捉得到最后一絲幻影的時候,陸汀的眼淚也終于落下,一流就流了滿面。
第76章(完結)
那不是眼前出現的景象,陸汀卻能夠看到幾個閃回,就好比光線無需經過空氣傳播、眼球折射,直接投放在他的大腦。
是天上的黃霧。濃重,不均勻,沒有盡頭可言。近距離地看,置身其中地穿過它,窒息感撲面而來,這就像是鄧莫遲眼中所見,通過某種不為人知的路徑,傳回陸汀手里。
鄧莫遲在告訴他“我沒事,不要擔心”嗎?
可他卻抓不緊。當他集中精神也瞪大眼睛,試圖看得更清,霧氣就即刻消失無蹤。于是面前昏暗的空氣又重回視線,陸汀低頭望向都城擁堵的路,懷疑自己剛剛出現了幻覺。
他跑到家里的安保室,順利解除安全鎖定,又跑回停機場,開走東南角停的那架v7渦輪飛行器,那是陸岸平時通勤用的,也是家里目前剩下最結實最先進的一架。陸汀在警校專門練過此類飛船的駕駛,上手很快,他開著它來到下層。
他覺得自己得做點什么。
街頭游行的人有很多,蹲在墻角發愣的也不少。還有趁機***的、在混亂中被撞倒在地摔得頭破血流的……人們相互推搡,咒罵,幾個警察舉著大喇叭在其中艱難移動,拉出了一道又一道警戒線,卻還是難免厚此薄彼。陸汀覺得這會兒所有人都該在自己家里待著,既然都這么沒用,那就乖乖等著別人來救自己。但這顯然并不現實,緊跟于公信力之后,人類對未來的信心都崩塌了,又怎么能指望他們寄居于角落,用理性和道德來約束自己?不僅僅是都城,全世界都是如此,和末日連在一起的那個詞永遠是狂歡。
但總得做點什么。陸汀又想了一遍。他不想等鄧莫遲回來,威脅走了,人類自己把自己打了個七零八落。他也知道自己能做的都是有限的,那又如何?思考太多帶來的必然是猶豫,看到迷路的小孩、衣不蔽體的婦女、正在挨打的人造人,他跟著本能去做就好了,把他們撿回自己的飛船,等攢夠了一艙,就把他們安置在自己家里。
再之后,等總統府也放不下了,那就打開畢宿五,陸汀本是這樣打算的,很快就發現是自己太樂觀,發出去那么多邀請,愿意加入他的還不到一半,他硬把一個燒傷的孩子抱上飛船,那孩子的媽媽不肯上來,小孩就哭叫著跳下了艙口。
竟然寧愿忍著傷,被人群的亂潮吞下,也不愿被他帶走。
陸汀意識到,他們并不相信自己。
也對,也對,他默默想,我的確不值得相信。船里已經有人在咳嗽了,氧氣的衰減每分每秒都在發生,也都作用在每一個人身上,而陸汀能做到的也只是把人送到自己家之后,打開制氧機,啟動每一臺服務機器人給他們遞送飲食,處理傷口,然后自己坐回飛船的駕駛座,再次出發。
途徑的公告牌和全息投影都在播放同樣的東西,那是來自政府的緊急通知,讓陸汀想起幾天之前,他也是這樣開著飛船,擦肩而過的是自己的通緝令。也想起那時候,鄧莫遲叫他“王子”。故國的王子。現在國的確成了故國,但王子呢?他是否有資格擁有子民。到現在他仍是如此貧弱,沒有幫手,人微言輕,而滿世界的奄奄一息是救不完的。
有時他會閉上眼,仍然能看到某些閃回——還是那些灰黃的霧氣。神相就是這樣的嗎。這到底是不是幻覺。陸汀在心里問了無數個問題,但鄧莫遲只給他這一個無聲的解答,他就這么小心翼翼地、不敢不信地,捧著這一點點聯系。
每一根弦都繃緊,時間又過去將近兩個小時,含氧量掉到10%,陸汀剛放下第三批難民,也不得不給自己戴上呼吸面罩,行至撒克遜河下游的港口。他準備去人造人聚居地看看,突然就聽到了爆破的巨響——不同于其他角落混亂的火力,這聲爆破沉悶,震天動地,且近在咫尺。在他越過河面的那一剎那,有碧綠光線從水面破出,他一回頭,只見身后光芒大盛,空氣被點燃得不剩下半點烏黑;又當他扭轉角度,降落在那條久違的街巷,陸汀得以較為完整地觀察這柄光劍,如山般宏偉,也如海浪般高昂,從河面拔起,一直刺向天空。
就算進了濃霧,仍有光芒隱隱透出。它沒有被霧氣吞噬。
飛船旁邊,那棟淡黃色的平房已經坍塌了大半,看看碎磚上積攢的泥濘,這坍塌也不是最近幾天才發生的事。但門口鄧莫遲做的排水系統還在。陸汀從飛船跳下,跨過管道,一步步爬上廢墟,目光始終釘在半空。那光線正在迅速擴散,筆直的形狀鋪展開來,形成一圈柔和的輻射面,同時,它也不是孤零零的。
還有爆破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每一聲都拔出一柄光劍,又抹出一片廣袤的輻射,直逼那些遮天蔽日的霧靄。黑暗被驅散了,在高樓之間、城市邊緣,甚至更遠,到了海岸線以外……那種碧色幽深而柔和,不動聲色地持續殖入,陸汀爬回飛船又開回到撒克遜河上方俯瞰,沒有任何恐懼,他是第一個走入綠光的人,垂下眼,那污濁的河水不知何時變得清透,滾滾東流著,可見河底蕩漾熊熊綠光。
看起來就像——有一團火焰在水下燃燒!
“幾個觀測點的含氧量已經停止下降。局部已經開始回升。”lucy在耳麥中提醒道,“宇宙大力怪先生,雖然還沒有官方通報,但社交網絡顯示,同類現象在整條赤道都有出現,不過分布不均。”
有什么真實地發生了。有什么,被做到了。陸汀按住閃爍的心跳,閉了閉眼。這次他什么都沒能看到,連那點蒙塵的閃回都不見,他又把天窗打開,映照滿天的綠色又茂盛了許多,貼著穹窿流動,就像極光……而黃霧正在散去,褪色一般,在綠光的攪動下慢慢消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