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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追過去了,”額頭磕得血肉模糊,那人還不敢停下,“跟著我們,要救他妹妹……”
“什么時候的事?”
“不記得了,不記得了,”鄧莫遲一靠近,那人又哆哆嗦嗦地改口,“半個月多前,10月,10月13號!”
鄧莫遲揪著他的頭發,把他伏在地上的腦袋掀起來,盯進他渾濁的眼睛:“好。”
聽起來卻像是:“我回來就殺你。”
隨后他把人像麻袋一樣丟下,兀自走了,陸汀把一根微型定位針插進那人耳朵,趕在摩托沖出去之前跳上后座,“我先報警,折回去開飛船不劃算,但那邊警察肯定比我們快!”
“警察不會管的。”
“會管!”手環正在撥號,幾乎要被五指捏碎,陸汀被雨水嗆得咳嗽,大喊道,“他們必須管!”
鄧莫遲卻恢復了緘默,不再說一句話。
第39章
這種感覺又來了,它根本就不新鮮——你在做一件晚了太久的事,明知沒有意義,但還是在做。鄧莫遲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年幼且愚蠢的那一兩年,因為不想挨打所以躲到床底下,或是跑到大街上游蕩,妄圖就此從世界消失。
他當然能夠清楚地料到被拖出去接著挨揍的命運,倘若一直四處流浪,他也會被巡警當成可疑人物押回那間平房,交給家長看管,找不到家長就直接送去人造人培訓基地當義工,在重體力活上耗一輩子。實際上當歇斯底里的毆打開始,躲避就為時已晚,但他每一次仍然要躲。
原因只是在床板下、大街上那一段時間,他或多或少地能夠感覺到那種被稱之為“安全”的東西。
如今道理也是一樣。半個月已經過去了,倘使把它當作一個估量折磨的單位,那么現在的半個小時未免顯得太過微薄,太杯水車薪。但鄧莫遲仍然無法放棄,哪怕僅僅是早到半分鐘的可能性。他不知道弟弟在哪兒,亦不確定妹妹是否還活著,但如果活著,奄奄一息地、傷痕零落地,只要活著就好。他想盡量讓她少受些罪。
因此鄧莫遲把摩托時速抓到最快,抄了每一條他有印象的近路,陸汀在他背后和人爭吵,“是小女孩,別人家剛十四歲的小孩被拐過去了!”信號不好,雨太大,又或是別的原因,他的通話時斷時續,“我是誰?普通撥號敢給我掛斷是吧,好好看看現在,專線電話,你說我是誰?聽懂了就趕緊給我出警!”
他把高官子弟的跋扈盡數拿出,卻并不熟練,好像自己也很累。鄧莫遲默默聽著,心中并沒有多少期待,厄瑞波斯俱樂部的水太深了,尤其是總部這一家,突然搜查極有可能會得罪比總統的小兒子更不好惹的人物。果然,當他們抵達那座明月城,擠過雨中仍然熙攘的寬街窄巷,厄瑞波斯的門口毫無動靜,只有造型婀娜的艷色招牌還在雨中富麗。
警局的那群窩囊廢果然發揮穩定。
陸汀卻震驚極了,一時沒說出話,神情表明了一切:他剛剛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兩人從摩托上跳下來,一同往俱樂部門口奔去。
跑到門口,上臺階前,鄧莫遲突然被抓住腳踝,上一秒他甚至不知道地上還有個人。低頭去看,階腳蜷縮著一個瘦小的家伙,滿身都是黑泥,已經和地面混為一攤,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衣裳和膚色。他大概是快死了,完全抬不起頭來,抓人像是用了全身力氣,但仍然孱弱。
鄧莫遲強迫自己蹲下,他托起那人的下巴,就著雨水抹開他臉上的臟污,那張熟悉的面容瘦得脫相,被霓虹照得如同鬼魂。
“哥,哥……”r179嗆了好幾口,眼皮腫得睜不開,皮膚被膿水撐得透明,“妹妹……咳,在里面!”
“兩條腿都腿骨折了,脊柱不知道有沒有事,”陸汀已經粗略檢查了一邊他的傷情,新傷和舊傷,還有被酸雨淋出的潰爛,“腰側面應該剛被鈍器砸過,還在滲血。”
“你送他去醫院。”鄧莫遲道。
“我得和你一起進去,”手環的熱敏鍵盤在雨中閃動幽幽藍光,陸汀的聲音壓抑著顫抖,“我叫救護車,我叫救護車。”
“直走,再過兩個路口就有急救中心,”鄧莫遲把r179抱了起來,“腿已經壞了,不能再失血過多。”
號碼橫在光屏上,陸汀最終沒有按下去。在此時,此地,公共服務的信任體系似乎已經在他心中崩塌。他默默彎下腰,把快散架的小男孩接在自己背上,小心地托穩。鄧莫遲格外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在雨中跌跌撞撞,也看到弟弟血肉模糊的手,徒勞地張開又攥起,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那邊安定下來我就回來找你,很快的,”陸汀跑了兩步又回頭,“你注意安全,一定要保持聯系!”
鄧莫遲已經進入了俱樂部的大門,他聽到陸汀的話,卻沒有工夫應答。在這偌大的四層建筑中尋找一個小女孩,對他來說不是難事,有服務員迎上來,大概是他被雨淋透的落魄模樣引人懷疑。試探的話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那人被鄧莫遲看著,突然就乖乖閉嘴引路,他帶鄧莫遲去找了一個領班,領班又和他經歷了同樣的變化,從戒備到順服,再到把鄧莫遲領到正確的地方,倒在墻角,沉沉地睡去。
按平常來說,催眠兩個人輕而易舉,但鄧莫遲已經感覺到吃力。他站在一間地下室門前,殘花敗柳的脂粉氣跟著他一起沉下來,還有泛濫的信息素,裹著滿樓翻滾的欲望。那扇門已經被領班打開,里面黑洞洞的,還在散發著更加令人頭痛欲裂的氣息。
直覺已經來了,它從不遲到,這也正是鄧莫遲畏懼那扇門的原因。是的,他在畏懼,手指接觸門板的時候感覺到夸張的冰涼,等他抬步走進去,站在那個房間里,冰涼就沁入他每一寸皮膚,好像能把血管都凍硬。
奇跡終究是沒有發生。
這個長寬至少各有五米的房間,水泥地面上鋪滿白色塑料布,每一塊上面都是一具小小的尸體。六十個。鄧莫遲不想數,但他的大腦先于他一步做出了反應,光線再暗他也還是看得清清楚楚。這讓他非常絕望。
鄧莫遲走在尸體的空隙之間,避開那些細小的四肢,在房屋的東北角找到自己的妹妹。她穿著精致的紅色洋裝,洋裝帶血,所以裙擺被染成黑的。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傷痕都被厚重的粉底粗糙地掩蓋下去,蓬亂不堪的麻花辮靜靜擺在她胸前,鄧莫遲辨認不出,這是不是自己編的那兩條。
他把一張慘白的標簽從r180臉上撕下。那塊被遮住的皮膚已經開始發黑。
標簽上寫著:莉莉,非人造人,omega女,14歲,10月27日死亡,預10月30日出庫。
用自己的外套把r180裹緊,打橫抱出地下室時,這張標簽沾在鄧莫遲的手背上。他迎面遇上不少看到監控來抓他的保安,當他們紛紛倒地時,這張標簽還是留在原處。所謂“出庫”是什么意思,一個慘死的女孩被收拾得濃妝艷抹,送出去掩埋,還是什么?
這個問號裹挾著巨大的嘔吐欲,蝗蟲群似的從鄧莫遲全身擦過,他咬破嘴唇以保持冷靜,是憤怒還是麻木都不重要,在這片天和地的狹窄夾縫中,他的感受從未重要過。鄧莫遲只是再次確認了一遍自己現在正要去做的事,首先他要找到負責人的辦公室,在第四層,領班剛才已經全都說了,接著他要從那間屋子的電腦里查出每一個嫖客的信息,把負責人殺死,再去殺那些嫖客。
他還要讓r180坐在一邊,給她墊一只靠墊,要她變灰的眼睛看著這過程。
沒有人攔他。第一層的主題是巴洛克宮廷,第二層是中國水墨,走到第三層,看到太平洋島嶼風格的棕櫚壁畫,他才忽然感覺到一陣高溫——不知何時這房子起了大火,也不知火災的規模有多大,總之木質的樓梯扶手燒著了一大串,好比立起一堵高高的墻。
性工作者們被廣播勒令留在原處避免踩踏事故,驚惶無措地從各自屋里逃出來的,全都是客人。他們擁成一團想要遠離這堵高墻,連滾帶爬地往下擠,而鄧莫遲逆著這群來不及扣皮帶的嫖客,無視高躥的火柱,只把r180在懷中護好,一步一步地走向頂層。
冷眼看著這無數的人頭,他感到剝離,也感到頭痛欲裂。短短的一段距離劃過無數思緒,鄧莫遲想,如果我有靈魂——如果這個靈魂尚且存在的話,它現在一定是飄到了空中。鼻血在流,喉頭也溢出腥苦,但這些疼痛全都死死壓在身上,也全都那么模糊,只有烈火灼燒的刺痛是明確的,甚至給他一絲親切的感覺。
他雖然疼,但沒有被燒傷,哪怕火舌打著卷燎上皮膚。這火太邪門了,好像燒不傷他。
幾分鐘后,站在那間辦公室門外,鄧莫遲聽到負責人焦急調度的吼聲,到現在都不跑,確實擔得起“負責人”這個名頭。推門的時候鄧莫遲忽然笑了,因為這一切確實都太過可笑,他意識到,這天不單是弟妹的生日,也是母親的忌日。他那面目不清的母親死于難產。也是這樣的一場大火,燒在夜里,熊熊地把他包圍,從r180浮腫的臉上,他能看到僵硬蜷曲的手指和染了半張床的血跡,那時自己撕心裂肺的哭聲都像是回到了他的身體中。
媽媽死掉了,死得很痛苦,我無能為力……
這便是他當時的想法。
他竟然記起來了。淺嘗輒止,不敢再往深處去想。
鄧莫遲醒來時,坐在一排漏水的屋檐下,身后是一棟破舊平房,墻里傳來一家人晚餐時的說笑。暴雨還在持續,他也還在明月城,巷子對面的灰墻上映出明明暗暗的亂光,來自警車和消防車閃爍的燈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