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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汀坐直,低頭喝水。
然而,當透明汽水跳動在舌尖,這流動的蜜糖也讓他腦袋發暈。怎么辦呢?輻射清除了,血糖也回升了,他怎么還是這樣?是因為傘嗎?是因為他……產生了什么變化嗎?……是因為之前雨中好像雪白皮膚也帶氣泡的青年嗎?
閉上眼睛,他的影子仍舊刻在眼皮上。
m83,m83。
陸汀輕輕念了出來,用各種想得到的語調,這編號其實很好,曾被用來命名星系,也是世紀初的一支電子樂隊,陸汀很喜歡。但是,對一個人,他還是不喜歡這種稱呼。
他想知道他的名字。
方才在警局就有絕佳的機會,陸汀有在外套前襟釘迷你記錄儀的習慣,他喜歡把每日所見都用芯片儲存,藏在自己的收藏室里,現在他固然也可以從中調取數據,截出面對面相視的那幾幀,從而看清m83頸上完整的編號,再利用自己的合法權限,從戶籍辦公室的數據庫中查詢他的具體信息。但陸汀萬萬不會那樣做——只要與辦公系統相連,那任何秘密都將不復存在,飽受監視的人造人后代出現在絕不該出現的地方,他不想給m83帶來任何麻煩。
于是,此時,陸汀把這個月的記錄儀直接銷毀過后,得到的僅僅是幾張照片。他把它們從視頻里截出,又從便攜式打印機里抽出來,兩指夾住邊緣,一張一張依次舉在燈光下。
中等清晰度,比自身稍微低一點的視角,m83垂著那張臉,目光就像是投在他的臉上。
背光導致五官模糊,那雙異色的眼睛還是難以看清。
陸汀看得發怔,他正在陷入,迅速地,他自己也有察覺。至于究竟陷入了什么……他傾向于解釋為一種“從未有過的狀態”。
等回過神來,他才發現引力車早已被吸了回去,停在自己熟悉的車庫。從他離開317號警局已然過去了七十分多鐘,地窗外燈火流麗,雨勢大概有所減小,他的“畢宿五”用腹腔平穩地載著他,正在城市上空緩緩浮動。
而相片已經被捏皺了,陸汀趕緊重新打印了一份。
“回家了嗎?聽說你今天探險去了。”投在墻上的光屏正在閃爍,是姐姐陸芷二十分鐘前傳進來的消息。
“準備睡覺了,不用擔心,晚安姐^^”陸汀如是回復,輸入得卻很緩慢,因為手指不太聽使喚。收起投影過后,他尋常站起,卻猝不及防地倒回軟座。
肌肉還是乏力。
努力調勻呼吸的同時,陸汀注意到腿間的熱意,坐的時候毫無感覺,但是剛才那么一站,明顯有液體滑下甚至流到了膝窩。
摸向褲襠才知道濕透了,他的小腹也跟著**了兩下。
“我靠……”陸汀咬著牙暗罵,在襯衫上抹了抹手,扶著操作臺把自己用力支起來,碰倒汽水罐也顧不上,其他東西他都來不及拿,只是抄起那把雨傘,踉踉蹌蹌地往懸梯挪。他急需洗個澡,他覺得這把沾了酸雨和血液的破傘也需要好好清理才能送回人家手里,然而,在他用手臂把自己在懸梯上吊住,一路升上起居艙之后,全身就幾乎一點力氣都不剩了。
所以陸汀是爬進浴室的。
他坐在墻角,后背貼著冷冰冰的磨砂不銹鋼墻壁,衣裳扯得亂七八糟,哆哆嗦嗦地摸到遙控器好一通按。水溫被調到17攝氏度,冰得他嘶嘶抽氣,皮膚卻還是燙得嚇人,頭腦似乎也沒有因此清醒。
“宇宙大力怪先生,您的心率已經達到每分鐘183次,體溫38.9攝氏度,請問是否需要幫助?”是電子管家lucy的聲音。
“閉嘴!”陸汀大吼。
lucy恪盡職守,還真就安靜了下來,為他放起德彪西的那首月光。陸汀在這優雅復古的樂曲中第一次后悔給自己取了愚蠢至此的用戶名,看了看對面濺上幾掛水珠的鏡墻,強迫自己睜大雙眼,拽下噴頭開始沖洗那只傘柄上深深淺淺的血痕。
他的破了口子的嘴唇還在疼,皮膚也刺癢,臉頰和手背上都起了稀疏的紅斑。酸雨,該死的酸雨。陸汀拼命搓洗那副雨傘,他又被籠罩在一片銹味當中了,一切都來得這么快,好比突然豎起兩堵透明的墻,要把他夾在其中做成標本,保持這種狼狽的姿態。
鏡面映得一清二楚。
陸汀腦中有霎時的空白,縮起肩膀,那種被人扼住的姿勢。他氣喘吁吁地合上雙眼。
這感覺就是下墜。不敢環顧四周,目光只能拼命抓著上方,燈光在眼皮上照出的橙紅色中有m83的影子。又是他。黑霧里升出的一輪新月。他在藍色的雨中被橙紅的玻璃膠囊帶走。他未笑卻含笑的細長眼眸。它們是什么顏色。陸汀潰退著想,抵在墻角一點點下滑,幾乎要躺倒在地,涼水嗆入氣管又被他劇烈地咳出來,帶著幾聲膩人的喘息,他真是不想聽??墒裁炊加刹坏盟?,兩條腿擺得亂七八糟,大敞著張開,(……)
那把傘……他又一次看著它。帶著它主人的味道。如果血能催情,那銹鐵能不能。它能不能填滿這個洞,太大了,太粗了,從哪一頭看都是一樣,像刑具,可是那個洞現在那么軟,又好像那么渴,雨傘如果綁得緊一點,再用大尺寸的安全套包好……可是這艘船上沒有半個套子,陸汀根本沒想過要買。
他更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怎么可能讓這種東西進入自己的身體,它是個幌子,它又不是它的主人!松開傘柄一推,折疊傘滾過地面上淺淺一層冷水,停在浴室另一角的地漏邊。
“lu……lucy!”陸汀懲罰般按在股間,他想壓制什么,一個扯斷他理智的罪犯,他要打倒他而已,而不是把手指伸進去,那種刺激只會讓他更加瘋狂……都是他未曾經歷過的事,但是姐姐和他說過,沒有alpha也不知自控的omega有很大幾率死在這種時候,因為欲望是個無底洞,本能讓他們只想得到慰撫,高密度地消耗熱量,卻丟魂般完全忘記吃飯喝水等一切維持生命的必須,長達一周甚至半月,最終把自己耗死。
陸汀絕對不要這樣。
電子管家及時回應:“急救電話已經備好,可隨時撥出,請問——”
“不要急救,抑制劑,我有抑制劑!……3號抽屜,3號?!?
墻壁立刻彈開一個矩形的口子,一個密封袋掉落,陸汀側躺在地,咬開封條,襯衫袖子已經扯爛了,他用僅剩的理智把針頭對準手腕。
“第六代dna匹配抑制劑,強效,保質期還剩52天,宇宙大力怪先生,請您務必注意用法用量。”門板上顯出此類抑制劑的使用示范投影。
陸汀緊盯過去,照做,手指還是不穩,推入靜脈的過程弄出了少量的血,幸好呼吸和體溫正在迅速向正常水平靠攏,眼前的世界逐層地清晰,那把傘安靜地躺在原處。陸汀慢慢地意識到,自己得救了。
他疲憊地調高水溫,抱住膝蓋,嗚嗚地哭了出來。
很快他就對自己無緣無故的眼淚感到厭惡,于是開始面無表情地收拾殘局。之后的整夜,陸汀自認為過得井井有條,向總警署上傳身體數據,給起紅斑的部位涂好藥膏,換上干燥舒適的衣裳,一切都完成之后卻縮在床上不敢動彈。新打印出來的幾張照片已經被他從引力車里取回,倒扣著壓在臺燈下,不敢看上一眼。
作為一個性成熟極晚的、甚至是第一次使用抑制劑的omega,他通過僅有的道聽途說的知識判斷,自己的身體還是沒有完全恢復冷靜。呼吸困難、心臟狂跳等癥狀還在,時好時壞,況且,哪怕他抱著肚子夾緊雙腿,熱液仍在從深處一點一滴地淌出,浸著睡褲,早晚能染濕他的床單。
而抑制劑的使用卻已經瀕臨過量的邊緣,除了躺著之外,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了。
還差五分鐘到零點的時候,陸汀緩緩喝下一杯涼水,拾掇好些許精神,打開枕邊記日記用的錄音筆,連接進入畢宿五主機的存儲系統,想要神志清楚地平和敘述,聲音卻漸漸發抖:
“2099年7月29日,雨,一整天下雨。
“我從一個討厭的地方逃出來,然后我遇到一個人……我跟著他走,他很友好,和我說了三句話,借我一把傘。我要找到他,還給他,和他好好說聲謝謝。他為什么受了那么多傷,他怎么不怕淋雨?這樣不行,我不同意。m83,我現在只能叫他m83。
“他有生銹城市的味道。
“我有……不知道,我沒有什么。我滿腦子都是他。
“然后,十八,不,十九年來的……第一次,不得不承認。
“我發情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