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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十分破落,與這座城其他房屋一樣,都是由夯土做成,同樣布滿凋斑,月光下微顯悲涼,駱駝拉車雖然普通,但是對比之下顯得富貴了許多。
拉車停下在客棧前,沒有店小二出來招呼,那位打著算盤的掌柜也只斜著眼睛瞥了一眼,精力又集中到了算盤之上。
月光照在客棧外清冷的場地上,駱駝拉車孤單的身影在這骯臟之城顯得無助。
布衣男子和長袍男子都沒有立即下車的意思。
布衣男子微微閉眼,拿起了自己身側的劍,那是一柄十多年前他還未滿加冠時便伴隨著他的佩劍,由當年中州北部龍陽陵的一位傳奇鑄劍師所打造,其符文也出自他手,這柄劍歷經了無數風雨,沐浴了無數鮮血,斬落了無數頭顱,依然嶄新如初。
布衣男子細細感受著劍上熟悉的味道,然后睜開了他的眼睛,看著這柄沒有劍鞘的劍,月光篩不進厚簾布,但是車廂里有煮酒的火光,紅火的光芒在劍光滑的劍身上跳躍,他的臉上也一片紅火,如同一團火焰在臉下燃燒,然而他那張有著猙獰刀疤的臉,卻是無比的平靜。
面對過太多絕境,能活到如今就因為他從未束手就擒,那場楊家即來的浩劫,對他而言,自然一腔的憤怒,不過不能坐以待斃,他還沒有放棄,所以絕望這種情緒,還是要來得晚些。
“他們應該到了?!遍L袍男子將溫酒飲盡,他飲酒的樣子都充滿了書生氣息,無法聯想他是在鎮西軍呼風喚雨出謀劃策的赫名軍師。
布衣男子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他現在想的只是做好現在的事,大寅皇帝軒逸亡朝后逃不脫死亡的命運,他這個鎮西大將軍離職前,同樣有許多人要嘗試做類似的事,自大的認為現在楊家好欺負,認為他是落到平陽的虎,正好他也想做一些事,來殺雞儆猴。
所以對于發生在萬里之外的那件事,不想做太多思考,還因為計劃雖由軍師提出,他下令,但是那件事情到了此刻,已經不是他和這位文雅軍師二人可以掌控的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執行者身上,所以他選擇無視長袍男子話語中淡淡的擔憂。
長袍男子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平靜地說道:“我對王空并非沒有信心,只是或許我們都小瞧了對方?!?
布衣男子不語,而是走出了馬車,長袍男子看著他堅毅的身影,習慣了他行事風格的他,只是淡然一笑,沒有不滿和尷尬,而是想著這位出身顯赫的大將軍從來沒有依靠過家中的威勢,只靠勇猛服人,在這幾乎蠻夷地帶的地方統軍七年,反而成為了楊家這中州龐然大物的核心,如今因為某些權術的施展而讓自己調職,導致楊家獠牙失去,或多或少,這位鐵血將軍都會十分自責,他不由失落起來。
跟著走下馬車后,他的目光則是翹首望向了遙遠的東方,柔和漸消,含義莫名。
兩人身上所有的氣息收斂,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普通人,走進了墻角甚至有蜘蛛網的客棧。
地上的黃沙被踩壓發出碎碎聲響。
掌柜依然打著算盤,沒有招呼的意思,噼里啪啦的打算盤聲充斥著整家客棧。
一盞清冷的燭臺在桌上微微搖晃著燃燒。
整個客棧里除了剛進來的他們和那位掌柜外,只有一個人,年近中年,但是氣質卻顯得十分不符合亂世和他的年紀,甚至有著剛剛入世的少年那樣的一股天真,更準確的形容是少了很多煙火氣,他面容普通,正坐在客棧正中央的那張桌子上,望著桌上的那盤牛肉無奈搖頭。
然而當長袍男子的看向他時,不由警惕地皺下了眉頭,因為他看到的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柄劍,一柄收斂了鋒芒的劍。
“知道西邊域很亂,想來伙食應該也好不到哪里去,不過沒想到竟然糟糕到這個地步。”男子看著在他面前坐下的二人,然后又看著帶著黃沙的牛肉,一臉的嫌棄。
布衣男子將手中沒有劍鞘的寒劍慢慢放到桌上,屋子間的氣氛陡然轉變。
先前中年男子雖然壓制了盛氣,但是卻無法改變內心的孤高,所以這客棧里的溫度本就比外面微低,然而此時長劍落桌,本就寒冷的大漠夏夜里,客棧里的溫度驟然提了幾分,可是敲著算盤的掌柜卻感覺不到溫暖,而是心生無比強烈的寒意。
長袍男子則是松開了眉頭,微笑不語。
掌柜猛然想起這兩位男子進來的時候自己看了他們一眼,然而卻沒有發現他手中的那柄劍,此時再感受到兩方一張狂一內斂的氣息,背后猛出冷汗,然后他原本頗狂的眼神逐漸變得畏懼,拿上了抽屜里的銀錢和一把刀,彎著瘦骨嶙峋的身軀悄無聲息的退出了客棧,常年生活于此,自然明白這里的生存之道,客棧里即將要死人,而且動手的雙方,都不是他這樣的角色可以接觸,他要做的,就是活著離開。
那位氣質天真的中年男子似乎沒有察覺到氣氛上的變化,將他鎖定在牛肉上的目光抬起,看向了布衣男子,看著布衣男子一臉的淡漠平靜,一下歪一邊嘴巴笑了起來,笑得很邪,或者說猥瑣,同他天真的氣質相沖突矛盾。
長袍男子看著他的目光則更加的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