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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至此,鶯時像只鳥兒一樣被阮母關了起來。而且生怕她再逃出去和月仙相會,將她的臥室都被移到了阮母臥室的里間,由阮母親自監督。后窗全是用鋼筋焊起來,料著她插翅難逃!除此,她的一日三餐,由下人送抵阮母的臥室后,經阮母同意才得端進里間。這樣,鶯時開始了“鳥籠子”生活。
至于作為“幫兇”的萬十四姑,當然也難逃懲戒,不過看在她一向忠心耿耿的分上,阮母作了一番指責之后,算是饒恕了她。因了給小姐端送食物、打點其生活起居還是非她莫屬的,而她雖做了有違阮母的行徑,但阮母仍只信賴她,給了她將功補過的機會。
要說這事對萬十四姑震動可不小。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兒,照理說,一切做得可夠嚴實的,每次傳遞消息和掩護小姐出門,無不小心翼翼,沒敢有絲毫懈怠。小姐每次返回的時間扣得也還準,雖說從那后院翻進來是有些難度,但小姐早就諳熟此道,還沒出過什么閃失。再者,小姐和夏老板在出城之前,都是各自雇了馬車,駛到城郊就把馬車打發掉,再步行到約定的地點匯合,然后才攜手奔赴郊外的鄉村,盡管有些麻煩,但也是為了掩人耳目以保萬無一失,并未被那些小報記者或戲迷所發現呀。她也壓根想不到會因自己的表現而引起懷疑。秘密揭露后,她失魂落魄,連擱在地面上的腳尖都顫得震動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卻讓月仙措手不及。
在鶯時被她母親禁錮起來后,他急得心力交瘁,整個內心都處于紛亂而焦灼的狀態。他憂心忡忡,竭力思索營救她的辦法。但辦法沒有!況且,他現在連傳遞訊息的萬十四姑的影子都見不著了!那種神經緊繃的氣氛壓抑得透不過氣來,他考慮是否到阮家勸勸她母親,說冤枉她了,但這個想法幼稚透頂。連著幾天他仿佛做夢般,精神恍惚,整晚失眠,煩躁不安,他的心里就像著了火似的。實際上,他對她的感情已像烈火一樣能讓他騰空燃起!
實在沒有辦法,腦袋火辣辣地也無法安睡,他就到大街上去溜達,有好幾次他都無意識地走到阮家的宅前,在那里一次次徘徊,企望能看到鶯時一眼。但這顯然是徒勞。旺盛的精力被他像喝了悶酒一樣醉醺醺地在街上晃蕩殆盡,及至最后,全身像穿著沉重的甲胄一般,每邁出一步都十分吃勁,仿佛地面兒都被他弄得咯吱直響。而且老天爺也作怪,連著幾日來,天氣陰沉,南京的上空好像蓋著一張厚重的羊毛毯子。
他實在不能忍受這種令人壓抑的空虛與焦躁,只好獨自到他們相會過的地方轉悠,排解煩愁。
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鄉間踽踽獨行,似乎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顯得孤苦伶仃。他一一回味和鶯時的每一次相會的細節,陶醉于那些幸福之中。
他對每一次幽會都記憶猶新。仿佛這郊外的鄉村是他們的領地了,在這里,他們曾兩相對視,眼睛里都充滿了無限的柔情與激動,渾然忘了世間的喧囂。他們漫步或泛舟、騎馬、垂釣,或在草地與林間追逐、待在一起聊天說話,他越發覺得他們可聊的話兒太多了,尤其在藝術上,他們特能聊到一塊兒去,且都充滿興致。簡單地說,是因為:
她崇敬他的才華和品格。而他,則欽佩她的知識與見解。
對她提出的一些對戲劇的建議,他更是受益匪淺,他回到班社后就頻頻排戲,把她的建議融會其中,倒也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還經常讓他唱那些她沒聽過的唱段,她說除了旦角她更喜歡他唱小生,譬如他唱周瑜、羅成、呂布、許仙等戲,說他“唱起來具有剛勁寬厚、清脆圓潤之美,不僅龍、虎、鳳三音結合精妙,還能將表、做、舞等統一起來,明爽而典雅,真正表現了男性的美!讓人豁然開朗!”
浮世歡 第十一回(3)
月仙受她鼓舞,常常唱上連他自己都驚奇的唱段。他把那些幾乎從未在舞臺上表演過的段子,在她面前表現得鋒芒照眼、入木三分,她臉上洋溢著歡快,連喝彩都叫不過來了。在這無人似的樂園,他們放開了喉嚨、撒開了腳丫兒,上演了只屬于他們倆的好戲。他們沉迷在愛的激流里越陷越深……
一番徒勞的瞎折騰之后,月仙平靜下來——火燒火燎的焦躁不寧只會讓人失去理智。為了壓抑他內心奔流湍急的熾熱,他給她寫信,有條不紊地把一切想說的話從他心底里傾吐出來。然后,再到阮家所在那條街上溜達時,他就伺機堵上出來打點東西的萬十四姑,托她將信交給鶯時。萬十四姑忐忑不安左顧右盼不敢接,他就深深地給她鞠了一躬,說:“十四姑,無論如何您得幫我,我這里感激您!”萬十四姑茫然不知所措,只能結結巴巴地道:“我的爺哎,這要是被太太發現了,可不得了哇……”他又一次要給她鞠躬施禮,她就趕緊擺手,臉上為難的表情已經融化成幾滴豆大的汗珠,說:“我念您好!可我真是……”說著,趕緊揣好信,匆匆轉身走時,又回過頭道:“小姐每天都惦著您呢……”
鶯時每天都惦著他。
她沉默地忍受阮母對她的禁錮,盡管她整天急躁不安,但她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執拗而頑固地沉默。每天,她把臉湊到窗前,想看到那沉沉的街上有沒有他的影子經過,而有幾次果然發現他的身影在街前晃動,還朝她這邊的窗口望時,她壓低了嗓門想喚他,但她嗓子眼兒發緊……這種時候,她的心幾乎被狂亂的感情所壓倒,她強烈的愿望隨著猛烈的心跳都要跳到了街上去!
直至看到他寫的字句,等待他的信就仿佛成了她每天生活的意義似的,她也試著回信。兩個人偷偷地用文字來往,這讓萬十四姑每天都過得心驚肉跳,連走道兒都發顫,以至于阮母說:“十四姑,你在我面前怎么老打抖呀?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人的,再說你犯的錯我終究沒跟你計較,沒必要懼我嘛!”
萬十四姑緊張得像根琴弦,抖得更厲害了,生怕阮母識破身上揣著的新秘密,嘟囔道:“我也不知道……這手啊腳的就是不得勁……抖得我發慌哩……”
阮母笑著打趣:“我看你再這么抖下去,下巴頦兒都得抖掉不可。”
萬十四姑戰戰兢兢地“重操舊業”,又扮起了傳遞信件的“地下工作”,神不知鬼不覺,只有當事人明鏡似的。鶯時漸漸也有了笑容,飯也吃得香了,甚至也開口說話了,一副閉門思過后想開了的模樣子,倒讓阮母有了幾分寬心。
一切到底只是表象。她的腦袋里無時無刻不充滿著想沖出去和月仙會面的愿望。這種愿望使她的身體都輕飄飄的,她便獨自翩翩起舞。她排遣煩愁的最好方式,就是跳一段舞。唯有這整夜不熄燈還弄出動靜的作法,使阮母頗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