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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外,白花花的陽光毫無節制地泛濫著。院子里,移植自越南的棕櫚樹上,幾只鳥兒無精打采地像在打瞌睡,一不留神就要栽到地上來的樣子。侯天奎和阮母在廳堂里就著無聊的話題,東拉西扯,盡管無聊仍是扯得眉開眼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裝挺的。萬十四姑送了幾回水果點心,在一邊聽了,心里不覺好笑,心想,一個大粗人和我們太太談什么詩歌!也不知道這家伙什么來頭,太太這樣敬重他。
扯淡了一番,又毫不客氣地掃掉了幾盤點心,侯天奎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道:“阮小姐……還有阮公子呢?怎么,不在家?”
阮母愣了一下,說:“文甫在外面混世,白天難得一見,鶯時倒是在家,在樓上歇著呢。”
“阮小姐既是在家,何不讓侯某人見上一面?”說著,又呵呵笑起來。喉頭都鼓成了一個大包兒。
阮母轉頭喊萬十四姑:“十四姑,去把小姐叫下來,見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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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歡 第六回(2)
萬十四姑答應了一聲,“通通”地跑上了樓。
侯天奎緊了緊衣冠,挺著腰子兒,腆著肚皮兒,撐著胸脯兒,硬著脖頸兒,抬頭望著樓梯口兒,“咕嚕”一聲巨響吞下一泡口水,眼珠子都瞪直了。
過了一會子,萬十四姑出來了,卻不見阮小姐的影子。
阮母問道:“小姐呢?怎么不下來?”
十四姑來到跟前才說:“小姐……她病了,說不便見客人。”
侯天奎這會兒還昂著腦殼望那樓梯口瞧,聽萬十四姑說阮小姐病了,不便見他,差點沒把脖梗給閃著。自個費了半天勁兒,白瞎了!
阮母說道:“昨天還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大概是昨天走著看戲去,給累著了。”
侯天奎只好怏怏不樂地出了阮家的洋樓,好像失落了一件什么珍物一般,站在大門口,又回頭凝神望了望二樓的幾個小窗口,忽然覺得尿急。也不顧羞,竟自轉身在阮家院墻外的花叢下方便起來,開閘的響聲把樹上打盹的鳥兒都驚飛了。
再說那阮小姐阮鶯時,正陷入一個陌生的世界。她期待的結果有兩種可能性:(1)要么繼續沉默下去,這意味著要寧靜,絕對的寧靜,直至崩潰。要么,(2)行動起來。
這兩天,她的腦子里整天想著這事兒,除此什么也不能想。也就是說:她的大腦已不再受得住壓在它上面的思想和折磨。哪怕她天天都能在戲院里瞧見他!她已經寫了許多封信,試圖交給他,但她也知道,這不會引起他的注意。盡管她無所顧忌地寫了自己的感受和心聲。至今為止,她對打探到的他既沒有婚配又沒有家小的事實,感動而憂慮。因此,她對自己一夜比一夜睡得差一點也不表示驚奇。不管怎么說,她是多么希望:她的激情可以抵消她所受到的刺激。刺激快把她點燃了,她覺得自己就像生活在燒得火熱的爐盆中。這種熱量在不斷增長。
此外,在戲院里,她對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觀眾(其中不乏年輕嬌艷的)越來越沒有好感,尤其是在看戲的當口,她們總是試圖大聲地喝彩喊叫,那種獻媚邀寵的姿態不僅做作,而且扭捏。同時,她自己卻也有些六神無主起來。更糟糕的是,每天戲散時,那戲院門口的側道上,每次都停放著好些豪華的汽車和馬車,車廂里的那些身著華服、珠光寶氣的女人們,臉上寫著的渴望不言而喻:希冀夏月仙從側門出來后,會徑直鉆進她們的車廂,由她們載了去。令她欣慰的是,每次月仙卸妝完畢,斜戴著一頂禮帽(由幾個戲班子的人相護著)從側門里出來,總是毫不猶豫地跳上自備的車子揚長離去。她似乎聽見那些等候著的女人們的輕微嘆息。
一切都讓她去做同樣的思考:該怎樣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同時能讓他接受?模糊不清的沖動,焦躁,失眠,接近于神經錯亂的精神狀態,使她遭受了極大的心靈折磨。目前為止,她只取得了一種單獨狀態的成就。
可在她身上,一種對愛情全力以赴的專心致志已經顯現出來了。
她試圖冷靜,以便給自己火辣辣的小腦袋降降溫。她思前想后,覺得這件事情不能魯莽,不能靠扭捏作態地獻媚、叫喊喝彩或是巴望著臉杵在道兒上等著他垂憐。她必須既不失體面,又自然而然,同時又能妥當地在他的世界顯山露水。她絞盡了腦汁,像一匹孤獨的馬一樣企圖沖出圍籬。
在神魂顛倒的狀態下,這天她又照例到了戲園。在戲園前剛下車,后面一輛汽車竟“轟轟”地徑直朝她駛來,她差點躲閃不及。汽車恰好在她驚慌失措時停了下來,她忙縮到一邊。這時候,前座先鉆出一位軍官打開后座車門,一個彪形大漢“哐當”撞了一下車頂,咧著嘴從里面拱出來,又干又悶的嗓音嚷道:“你好啊,阮小姐,讓你受驚了。”
她心魂甫定,看著來人,好生奇怪,心想這是誰呀!正猜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此時也正停到了戲園門前,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先從前面跳下來,撩起車簾將一個人扶下車。這人下了車,頓時引起人群的一陣騷動,幾個戲院的案目急急攏上去,一臉討好地請安道:“夏老板您來了。您這邊走。”她向他看去時,月仙也轉頭向這邊望了一眼,正好和她的目光相觸。她頓時一驚,還沒回過神來,月仙竟邁著步子穩健地朝她這邊走了過來,六七個人前呼后擁。
浮世歡 第六回(3)
月仙于幾丈遠就打招呼:“侯爺,您來了,真多謝捧場!”
站在阮小姐旁邊的家伙,不是別個,正是侯天奎。侯天奎正要握阮小姐的手,這會兒掉了個頭,轉而過去拉月仙的手,哈哈笑道:“原來是夏老板,還以為誰這么大架子呢。”
月仙道:“侯爺就不要折煞夏某了。”
說著,月仙不經意間看了看亭亭玉立的、站在一旁的阮小姐。此時,她的臉上飛起兩朵紅霞,格外顯出嬌怯柔媚。
月仙接著道:“這位是……?”
侯天奎觍著臉:“噢……這是阮家千金阮鶯時小姐。對了,阮小姐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