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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我們自……自個兒來的……”

稍停。

“還不快滾！”

幾位軍官互使了眼色，嘴里哼唧著“是，是，是……”領(lǐng)著警衛(wèi)兵倉皇離開了戲園子。

當(dāng)月騫和月仙把那出《坐樓殺惜》演完了，三爺來到后臺，笑著和他們拉手道辛苦。月仙下場的間隙也聽說了徐三爺在外面擋了事，因此心存感激，欠下身就要給三爺鞠躬，三爺趕緊攔住，“你就是月仙吧，聽月騫說起你，今得一見果然氣質(zhì)非凡！”說完，呵呵一笑。月仙道：“多謝三爺抬舉，今兒一事實在過意不去……”三爺擺手，“見外了！區(qū)區(qū)小事，用不著客氣。”說完，又是一陣笑。

待卸裝洗臉過后，仨人到街前喝了茶。在雅座里，聊得起勁，尤其是三爺一談到戲那是真來勁兒。更難得的是三爺不像其他社會人士一樣把唱戲的當(dāng)賤業(yè)看，也不存在什么尊卑各別。他自己呢，雖則在政府為官，卻是終日醉心于書畫與皮黃。高談闊論一番后，三爺點到了正事：“今日一事，雖了未了，我那侯表叔有個犟脾氣，我看這事還得這么辦……”三爺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月仙和月騫都說“好”。

九月的京城，氣候甚佳。前門街，古色古香的店鋪一字兒排開，街上熙熙攘攘，雜耍的，賣熏燒的，叫賣烤鴨、冰糖葫蘆、酸梅湯、臭豆腐、菱藕、泥人兒、蟈蟈籠子、風(fēng)箏等吆喝聲此起彼伏，茶館里小二的吆叫聲更是甜潤、嘹亮，時有轎車和馬車打街前穿過的丁零聲響，四處一派繁榮景象。街口的承鳳樓，一間豪華的大包廂里高朋滿座，在座的有杜月騫、夏月仙、閻世成，四位軍官，兩位商界大佬，徐三爺和一位穿著嗶嘰袍子的黑道頭兒，為首坐著侯天奎。侯天奎拱手道：“好好好！大家都是熟人了，不必客氣。”說著，斜望了月仙一眼，“夏老板也真太客氣了，如此雅量，侯某有點擔(dān)當(dāng)不起呀。”說罷哈哈一笑，徑自舉起了杯子，“恕侯某多有冒犯。”大家都舉起了杯子，月仙見狀也趕緊端起面前的茶杯，“那夏某就以茶代酒了！”說完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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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歡 第二回(2)

談笑風(fēng)生之際，侯天奎話鋒一轉(zhuǎn)：“趁此雅興，夏老板何不給大伙唱上一曲？”

幾位軍官和大佬也起哄道：“是啊，是啊，何不唱上一曲！”

徐三爺也笑著說道：“也好，月仙天生一副好嗓子，就為大家獻(xiàn)上一段吧。”

月騫捅一捅他，小聲說：“你就對付著唱一個吧。”

月仙站起來，微微一鞠躬：

“那夏某就獻(xiàn)丑了！”

一段《奇雙會》，行腔使調(diào)，極亢爽可聽，音色亦恰到好處，合座都坐直了身子，聽一句，叫一陣好，聽一句，叫一陣好。月仙把這一段唱完，大家都稱贊有加，侯天奎說：“咱是玩槍桿子的，對戲劇沒什么研究，不過夏老板這一唱，聽著確實過癮！有時間一定到戲園子里好好捧捧！”又是一陣好。

三爺也表態(tài)道：“月仙也算是徐某的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多擔(dān)待擔(dān)待吧！”說完，巡視一眼四座，再次和大家舉杯。

在徐三爺?shù)臄x掇下，月仙自從和侯天奎放了牌和了一色，以后便一路順暢。在京城的演出一晃就是半年，月仙已是聲名大噪，大紅大紫。天津和上海的幾家大戲院，聽說京城出了個紅角兒，三番五次派人來聘請，可是慶豐社的閻老板不放人，誰都沒轍。

月仙也想出去闖闖，雖說在科班時師傅盧春善帶著闖蕩了不少地方，但那畢竟是一窩子出動。再說這戲劇界有個老例，在北京的演員演紅了之后，都爭取到津門、滬上演出，也就是所謂的“掛一個號”。如果在津門、滬上也紅了，再回京城會更受觀眾歡迎和擁戴。而津、滬演員在當(dāng)?shù)匮菁t了，也需到北京來“掛號”，是一個理兒。但有一條得謹(jǐn)記，那就是，出去的演員要見好就收，如若只顧上座好就無休止地在一個地方演下去，一旦觀眾看膩了，座兒往下掉，一準(zhǔn)兒玩完，等于由紅變黑、前功盡棄。反之亦然。月仙明白這個道理，因此有點擔(dān)心在京城演久了，觀眾會膩味。

接下來一個月，月仙又連演了二十余場，果然有些落座兒。月仙有點急了，幾次找大老板說情況，閻世成就是不松口，說：“你大師兄跟我慶豐社都快兩年了，都沒提離開，你夏老板就這么耐不住？”

月仙說：“不是我耐不住，我是擔(dān)心這么下去，座兒早晚要往下掉。再說，我的三個月合約不是早到期了嗎？這么不明不白地跟著慶豐社也不是回事兒呀。”

誰知，閻老板一聽就火了，怒道：“不明不白？我閻某人倒要問問，你夏月仙是打哪兒成的？——不就仗著慶豐社起來的么！呦，現(xiàn)在紅了，名角兒了，翅膀硬了，就以為自己升天了，忘了根兒了！我還告兒你，沒那么便宜的事兒！”說著，猛烈地咳了一聲，朝地上吐了口濃痰，頓了頓又道，“……合約期是到了，到了可以再續(xù)嘛！再說，每日的戲份兒（1）您夏老板不是照拿？何時漏了您的份子不成！”

月仙一時啞了口，大驚失色，垂手而立，不知如何應(yīng)對。回來跟師兄一說，月騫也恨得牙齒癢癢：“大家都叫他閻老虎，你哪較得過！此事我也提過幾次，他是恨不能把我吞下肚皮哪！我看這慶豐社是待不長了，得想個法子，我去找恭巖兄議議，咱們一起跳了得了！”

去找遲恭巖一說這事，也是一拍即合，“早就不想待了，這姓閻的太壓人！份子也給得比別的班社都低，老婆都說我是‘站著撒尿，尿都不直’！咱也不是軟蛋，得干出點事來讓人瞧瞧不是！”

說著簡單，可事情并不好辦。這班社里都有頂復(fù)雜的道道兒，這閻老板也不是吃素的，哪能輕易說放就放。看來直溜的行不通，月騫只好去找徐三爺。徐三爺一合計，說這事還得表叔出面比較妥。三爺又出面去找了侯天奎，侯天奎一聽這事也樂得有所表示，這半年他可沒少捧月仙，和月仙也幾乎成了面兒上的朋友，便爽快地答應(yīng)了下來，“讓他們?nèi)皇帐昂脰|西等著吧，我一準(zhǔn)讓他閻世成給我磕頭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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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歡 第二回(3)

侯天奎說到做到，不出三天，閻老板就苦著臉告訴他們：“你們走吧，我這兒廟宇太小容不下三位爺……”

可想而知，姓閻的在侯天奎那里吃了不小的苦頭。

月仙見閻老板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子，覺得一走了之有點于心不忍，月騫和遲恭巖勸道：“沒什么對不住他老人家的，他可沒少榨咱們的血，這會兒不定正在背后詛咒咱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