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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與富家小姐的愛情史詩:浮世歡 作者:姚摩
浮世歡 第一回(1)
我開始講述這個故事
在開始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心跳不已。時代變遷,那個年代已經逐漸黯淡下去,那些往事再也沒人愿意提起,仿佛消失了,被徹底遺忘了,甚至在我講述的時候像是已經變成虛構。但我仍將試著講述,我的講述是為了抵抗我的遺忘和憂傷。
從前……在遭到時間的襲擊之后,一切都已裂成了碎片,我已經無法去抓住記憶的完整。一切都太難了,甚至時間。那沉默的時間自己也仿佛被拉緊成一條即將斷裂的繩索——在我述說之時已空空如也地絕望,只是在頂住了痛苦的時候才稍稍地站住了腳跟。一切都要落空了。或者說,如若緘口不言一切都將落空。可我又能知曉多少呢?一切都過去了,或許,你該懷疑我所陳述的不過是我豎起耳朵探聽來的罷了。讓我遺憾的是,我沒能成為歷史、考古學者,沒能用自己采擷、記錄的口頭見證注釋這個故事,我就開了頭。
那位我在此想給他些重要性的角兒,我將稱他為月仙。夏月仙。
月仙六歲時入悅麟科班頭科學藝,習小生,后攻青衣、花旦。九歲出臺。一出《鴛鴦冢》的王五姐,唱、念、做、表,處處有準地方,有準尺寸,表現得入木三分。演出之日,北京城正值暑熱蒸人,廣和樓里,滿坑滿谷的觀眾顧不得揮扇驅熱,報以陣雷般的掌聲。時稱“九靈(齡)童”。
時光荏苒,眼間又過十載。月仙年滿十九,愿意出科了。此時,芳華正茂的月仙出落得豐神俊逸,只憾雙手纖巧、肌膚白皙像個千金(未準不是個美男子)。幾經磨礪,他不但精于衫子(1),小生、老生、武生也無不兼通,還拉得一手好胡琴,可謂才氣橫溢。
出科后,月仙先搭班“慶豐社”,社內主要演員為武生遲恭巖、老生杜月騫。杜月騫是月仙的大師兄,先他一年出科,在科班時就對月仙甚為照顧,兩人早已結為把兄弟。月仙自幼喪父,家境蕭條,母親被迫改嫁后才無奈將他送入戲班,因此在戲班里備受歧視,就數師兄月騫仗義相護。
搭入慶豐社第三天,也就是一九二九年(民國十八年)八月二十七日,在觀眾的熱盼中,月仙的中軸戲(2)《游園》就要登場了。在后臺,月仙顯得有些緊張,因為這是自己出科后第一場打炮戲(3),萬一演砸了后果不堪設想。月騫見狀,走過來拉他的手,鼓勵道:“師弟,這出戲咱下的工夫不淺,對你來說也并不難,怎么著都對付過去了。”月仙斂聲應道:“我聽您的。”便安下神來。
月仙扮的杜麗娘唱“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翩翩出場,其聲色之美令觀眾無不屏息凝神,頓時臺下掌聲雷動。杜麗娘身段玲瓏、熨帖,唱調悠揚,軟媚動聽,當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一段時,臺下的喝彩聲就像開了鍋一樣沸騰起來。月仙且歌且舞,意態雋妙,舞姿細膩,精彩迭出,掌聲彩聲不絕于耳。月騫在后臺,開始還為月仙捏把汗,但隨著戲的進展和月仙的精彩表現,月騫也興奮起來,到了戲的高潮處,亦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
中軸戲演完后,接著是遲恭巖領銜的壓軸戲(4)《長坂坡》,然后是月騫為著意照顧月仙而演的大軸(5)《打漁殺家》。因為前一出《游園》表現甚佳,月仙一出場,臺下便有碰頭彩(6)。這出戲師兄弟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一開場就用優美簡練的唱念身段,勾勒出漁家生活,充滿詩情畫意。到月騫飾的蕭恩唱完“……桂英兒掌舵父把網撒”,桂英蹲身解繩,蕭恩撒網,身段逼真、好看,博得滿堂好。待桂英唱“遭不幸我的母早已亡過,撇下了父女們受奔波……”月仙情由心生,悲從中來,顫動朱唇,將桂英的心緒描摹活靈活現,觀者為之動容,交口稱贊:
“這戲才叫棒。”
“這哪叫做戲,分明是一段悲歡離合的鮮活事哪。”
“這角兒每唱時高音響遏行云,低音亦甚清潤,真是好嗓子!沒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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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歡 第一回(2)
“唱、念都有感情,身上、臉上、眉眼里無不帶著戲呢!”
話說這看戲的都有個不成文的習慣,只要看到有光彩的好角,都想著法子打聽這角兒的本名叫什么,以后就認著這個角兒去買票。臺下的心情激動,精彩處彩聲不斷,氣氛越來越熱烈,直至終場。席間,不少觀者都打聽起臺上角兒來。
“那扮杜麗娘與桂英兒的,瞧著怎么臉熟啊?!”
有人一拍大腿:“哎喲,這不就是當年唱響廣和樓的童伶‘九靈童’么!”
“現在出科了,今非昔比……真玩意兒都到手了。”
“可不……今兒算是鉚上(7)啦!”
在后臺卸裝時,月仙和月騫互道辛苦。月仙靠在妝臺旁,用熱騰騰的毛巾擦著臉,道:“今天的戲演得真痛快。”月騫說:“我也一樣。跟你唱戲,唱做都合適,入情入理,有你的,準錯不了。”
首戰告捷,當天看戲的許多觀眾暗里認了月仙這個角兒,又買了第二天的票。一些看客更是奔走相告(充當活廣告),慶豐社頭三天的戲票被搶銷一空。等到第二日月仙演《女起解》、《彩樓配》,第三日演《賀后罵殿》、《戰蒲關》,戲園子外面早早就掛了“客滿”的牌子。
戲散了,三天的打炮戲演完了,月仙名聲大著。最激動的還數慶豐社大老板閻世成,他把月仙召到跟前,道:“辛苦了。這三天戲演得不錯,說你好的可不少,糟蹋你的也是有的。怎么樣?還能挺住吧!甭管怎么說‘夏月仙’仨字算是傳開了。好好唱,包銀少不了,我跟管事說了,在賬上再加兩百。”
要說這閻老板也是個厲害角色,早前演須生曾紅透津門,可正當年時倒了嗓(8),想用熱河土來“療救”,誰知,那鴉片雖能臨時強打精神,卻不能治本,嗓子反而越治越啞,每次勉強登臺時,夠不著的調偏又拼命喊叫,終是把嗓子喊破了。卻又說他不簡單,對這京戲事業是不棄不離,先打前臺管事(9)做起,慢慢地又自己組了班,直至做了班社的老板。
機敏的閻老板,能讓慶豐社立起來還不被其他班社擠兌掉,關鍵在于:對有潛力的人才,他決不會輕易放掉。
閻老板話音剛落,只見管事唐玉宗匆匆來報:“大老板,德勝門侯將軍有請夏老板唱堂會(10),是回戲(11)還是……”
閻老板瞅了月仙一眼,也不等他開口,便道:“嗬,干嘛要回戲,這能鬧著玩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