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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遠輕聲安慰他道:“好在已經到秋天了,稻子和高粱該收了,等秋糧上來就好些了!”
那老人被這么一說,到似乎是勾起了傷心事來說:“哪有秋糧,咱們這里都靠曬鹽為生,往年還種一些給自己吃得糧食,去年因為糧米便宜,一斗糧米,都快不如一捆柴草了。原本種糧的,都不種了,即便是種了,都還沒完全熟,你還沒下地去收割,那群叫花子就去割走了。我家的兩畝水田,一根稻穗都沒給我留啊!我心疼的是,那谷粒還沒熟,都是空的。明年靠什么活……”老爺子落下眼淚,在場的人一起默不作聲,我們那老周叔,真的是好人,聽了將懷里剩下的一張餅也給了他。
蘆葦婆娑,隨風起聲,沙沙之間,突然之間有個保長出聲道:“老爺,太太,您倆是咱們海陵認的救命菩薩,若是沒有老爺和太太勸大家伙兒一定要種糧,咱們今年也會這么難熬。”
常遠笑了一笑道:“你們知道我為什么來海陵嗎?”
那群人抬頭看他,他嘆息道:“我前年出京城的時候,去黃河邊上走了一遭,看見黃水湯湯,當地的一個治水的官員跟我說,只要幾場大雨就能讓河堤潰敗。后來內子在京城發現糧價便宜,她與我說,糧價便宜成這樣恐怕傷農。剛好我陪著她回姑蘇探親,去的路上,我倆隨意過來看看,剛好到了海陵的地界,看見到處種的都是這樣的蘆葦。”他指著邊上的一片蘆葦田說道。
“他啊!就是那樣的愣,你們不知道,他當時連寫了十來封的書信給朝廷,要朝廷盡快的抬高糧價,讓人愿意種春糧,還在那個時候想怎么才能把種草的田讓出來,待在海邊嘗海水,一呆就是兩三天……”我在實事里注水開始說起了為什么存糧,為什么收田,我說:“他把京城的老宅賣掉了,還賣掉了他娘和他前頭娘子的嫁妝,用這些錢財拼了命地收糧食。總算能讓海陵還活的像樣了些。”
有些事情需要讓別人知道你做了什么,那一句話叫做什么來著,并非歲月靜好,只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太太,你們收了多少糧食?”
我一臉地無奈道:“憑著一家一戶,能收多少?雖然糧價現在高,我也不得不說,咱們是高價賣出了一部分,但是你們想想,平時只要田里做工的,織布坊里每天的耗用,中午管一頓飯,晚上還每個人給兩張餅或者兩個饅頭,用得都不少。我現在也巴望著這秋糧上來能抵得上。等秋糧上來了,田皮各家各戶,要是還想拿回去就拿回去。剛好過來的那些外鄉人,一起去開荒,種些其他的東西。指望明年老天幫忙,能有個好收成。”
說到這里,一個甲長開口說道:“太太可知道,海陵人攀親,先不問那個姑娘有多好,只問一句,那姑娘跟爹娘要過飯嗎?我們這里窮啊!”這一個窮字,讓多少人感同身受。吃樹皮草根,記憶里荒年開始,這里是流民涌入的第一站。
“老爺,老頭子我真的是糊涂了,只想著外鄉人會把咱們的糧食吃完,卻沒有想到,如果沒有老爺和太太,咱們到現在已經沒有糧食了。”那天帶頭鬧事的老爺子站起來跟常遠深深地一彎腰。
常遠忙拉著他說道:“老叔不必如此。我今日帶著大家伙兒一起過來看看,也是想讓大家明白我在干什么。人心能換了人心,以后咱們海陵的日子,不能說好吧!至少我會想辦法讓大家伙兒不至于餓死。”
歇息之后,帶著他們一起再往前走,整個鏡湖幾乎都差不多,流民麻不不仁的在街上或躺或是走著,大部分的店鋪打烊了,那種感覺猶如末世文里的樣子,腐朽而沒有生機。
常遠說道:“寄杉你們幾個護送大家伙兒一起回海陵,我和你奶奶往里走走,可能需要幾天時間再回來。縣里的事情,陸師爺和徐縣丞會看著。家里的事情你的吟風還有寄松一起商量著辦,照顧好蘊哥兒和小九。”
“常大人,你們去哪里?”姓周的憨厚老保長問道。
“周叔,我往發大水的那里去看看,到底只是聽說,實地走一遍,就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了!”常遠十分有耐心地回答他。
“那太太不跟咱們一起回去?”
“讓她跟著我,一起去走走,她有主意,咱們一起有商量,你們快回去,要不等下就天黑了。”常遠催促他們趕快上車。
“常大人!”一個聲音傳來,我倆跟著轉頭,是前海陵知縣,那位李大人。
“李大人,好不不見,近來可好?”常遠迎了過去。
車上的幾位保長想來和李大人有過交集,下來打了個招呼,寒暄了幾句那位李大人問既然來了為何不去縣衙坐坐。
“要不,你們明日再返回,今晚就住鏡湖的客棧?”常遠問他們。
老周開口道:“大人說好當日往返,若是不回去怕家人擔心!下次來鏡湖,一定去叨擾李大人。”在我們印象中這位耿直而幾乎沒有治理才華的李大人,在幾位保長心中看起來,還算不錯。
等著馬車離開,我摸著自己的坐騎,略微往前,與李大人頷首致意。只聽得常遠說道:“李兄,還是不要再上書了!”呵呵,他自己上書不斷,倒是讓人李大人不要上書了。這是個什么道理?
“常兄,有所不知!自從兩月前我到任鏡湖縣,這里就遇上了……”我也不知道他們怎么就能一起說話了,之前不是兩廂看不上眼,這位李大人還特地上書告了常遠一狀嗎?
第99章
常遠帶著我一起騎馬入了鏡湖縣城, 再次被這位李大人邀請到了他的府里,再次見到他那老妻,這一面讓我一下子驚到,面有菜色, 有氣無力的樣子, 與當初雖然清瘦但是整個人還是精神抖擻完全不同。
看她皺著眉頭,對著我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她似乎在為難什么, 突然一個孩子跑了進來對著李夫人道:“阿娘!”
“這是小公子?”我問道。
“敬兒見過常夫人!”
“李敬, 見過常夫人!”小小的娃兒行禮到位。
我看著這個瘦小的孩子道:“敬哥兒與我那春梅姐姐家的孩子差不多大。”我借著孩子與她開口聊起來, 孩子對于已婚婦女來說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錯的話題。
扯了好多話,喝了一肚子他李家的茶葉梗子, 全是梗子, 沒見一絲葉片。這天要黑了, 我想要出去問常遠,他跟這個哥們有那么多話嗎?他們不是互相看不順眼嗎?
“夫人,老爺問, 可以開飯了嗎?”一個干癟的老仆進來。
李夫人尷尬地一笑道:“與常夫人聊得暢快,居然忘了做飯,當真是罪過罪過!”想想去年那會兒,大豐收的年景, 他們還吃糠咽菜的。今年估計家里已經連半粒米都沒有了。
“這會兒煮飯恐怕來不及了, 不如這樣,我與阿遠原本就打算出去走兩天, 帶了些干糧和饅頭。李夫人咱們就吃饅頭如何!”
“這怎么可以,來著是客!”她這么說,不過能拿出一點一星的糧食來嗎?
我笑了笑說道:“等您煮起來時間也來不及了!您說咱倆聊得暢快,不如簡單吃一些,再聊。”
“也行,家里還有兩條魚,燒起來也簡單,不如我去燒了一起吃?”她答應下來,站了起來。
我去馬上取了包袱進來,拿了兩個油紙包和方才吃剩下的半瓶辣醬過來,一個油紙包放五個饅頭,是我和常遠一頓飯的量,他吃三個我吃兩個。如今拿了兩頓飯的量過來。
我和這位夫人還有他們家的孩子一桌,我見那魚上桌,一條鯽魚,魚倒是不小,這魚湯卻清澈見底。小家伙見到饅頭伸手要拿,被夫人阻止了,我掰開一個夾了辣醬遞給那孩子道:“吃吧!”這個孩子一如我早上見到的孩子,看來很是饑餓,只是教養極好所以吃得時候,速度快但是看不出狼吞虎咽。
我拿了碗舀了一口湯,沒有油花的魚湯,吃起來腥味很重,對于我這樣的吃貨來說實在受不了這個味道。但是人家家里做客,我還是認認真真地吃了一個饅頭喝了一碗湯,他們家的飲食一如既往地簡樸。我對過李夫人將饅頭掰進了魚湯里,一如羊肉泡饃的吃法,吃掉了這腥味很重的魚湯泡饅頭。我與她繼續尬聊了許久,常遠才與李大人告辭。
“聊什么呢?聊了這么許久?”在去驛站的路上我問常遠。
“他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今朝中有兩派,一派要征用民夫疏浚河道,修筑河堤。另外一派是先賑災。”常遠與我并肩牽著馬,往前走,他身上的佩劍和我的一身勁裝讓人皆是以為我們是江湖中人,所以即便街上花子眾多,但是無人敢靠近。
“這兩條路都走不通,家園已毀,十室九空,這樣的情況下,哪里來的民夫?本地的糧倉就算是冒死開了,有那么多存糧嗎?看看海陵的就知道了,沒有!倒也是難為他了。畢竟是剛接手不久的爛攤子。”
常遠聽見我這樣說大笑道:“咱們接手他的那一攤子,難道不爛嗎?”
“你以為人人都能將一手爛牌打好的?”我笑著說道:“他想讓你幫忙?勻一點糧食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