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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老爹袖著手,往主位一座,阿康忙把酒給斟上。溫老爹點點頭,也不說話,端起酒盅,一仰脖子就干了。阿康見了一愣,看了看溫媽媽。溫媽媽也有些吃不準自家這老頭今日是怎么了,想是還氣閨女有事不和自己商量?便示意阿康快給老爺子再倒一杯,賠點好話。阿康見了,有點猶猶豫豫的又斟了一杯,哪知溫老爹又是端起杯子就干了。阿康忙說,“爹爹喝慢些,難得我們一家人有這空閑聚在一起。咱們聊聊天,我和媽媽也陪您喝幾杯,不好么?”
溫老爹連著兩杯酒干下去,雖不出聲,也辣的裂了裂嘴、呲了呲牙。聽了阿康的話,搖了搖頭,道,“不妨事。再倒!”
阿康和溫媽媽相視一眼,都覺不妥,又不敢逆了他的意思,只得再倒了一杯,卻只六七分滿。溫老爹也不挑理,又是一仰脖子見杯底。然后把酒杯往桌上這么一頓,低頭緩了一緩酒勁,這才開口道,“再過六天,就是我溫老漢嫁女兒的日子了。我老漢高興。今天,咱們一家人聚在這,說說笑笑,以后這種日子,怕是難再有了。溫老頭一輩子是個窩囊人,不這么灌幾杯,怕是說不出來這心里的話,讓咱閨女日后心里也不痛快。老漢今年六十有六,沒經歷什么大風光,卻也有過人人都羨慕我的時候……”
阿康想起曾聽說溫氏二老親生女兒所嫁之人,是中了科舉、當了官的。寒門出狀元,可不是讓人稱羨么。
“……也經歷了人間慘事??刹还茉鯓?,老天待我不薄,臨了臨了,還送我個貼心的閨女給我送終……”
溫媽媽聽到這里實在聽不下去了,忙起來說,“這老頭子是喝暈了!說的是什么胡話?”
阿康也趕忙站起來說,“爹爹莫這么說,你和媽媽長命百歲,讓我有家可依,就是我的福氣?!?
溫老漢一擺手,讓她們都坐下,繼續說道,“我這是高興。我心里明白的很,你們讓我把話說完。
“敏兒這番出嫁,是為了爹爹媽媽,老漢心里清楚。馬大元雖年紀大了些,想來也會對你憐惜些。再者,他畢竟在江湖上有些威望,想來以后定能護著你和樂兒不受人欺負。老漢無能啊,護不住自己的女兒、外孫。你嫁了人,娘家也沒什么人能給你撐腰。只能給你多添份嫁妝,至少以后讓你在夫家,說話腰桿子能硬一點兒,不必看別人臉色?!闭f著便把一張紙往桌子上一拍,竟是張五百兩的銀票!“老頭子把這酒肆賣了,再加上你來這幾年賺的,這些,都是你的嫁妝?!?
溫媽媽一聽就急了。阿康也慌了,“這怎么使得?那你和媽媽今后如何度日???”
溫老頭一邊給自己斟酒,一邊說道,“不妨事,我們在鄉下還有地,夠我和你媽媽養老了。我給你,你就拿著。咱們今后也不想再來這洛陽城了。你好好過日子。我今天這酒喝得有點快,這就去睡下了。你和你媽媽好好說會話。”說完便扶著桌子站起來。阿康和溫媽媽趕緊起身欲扶,溫老爹卻揮手相攔,定是要自己走回去。待到聽見溫老爹回屋合門的聲音,溫媽媽再也憋不住,直抹眼淚。也不待阿康出言相勸,只說想早點休息,便回了房。獨留阿康自己,愣愣地坐了好一會兒,想到二老這晚飯幾乎沒吃什么,忙去廚房,弄了暖胃易消化的粥羹。
阿康等著爐火又是發了陣呆,雖說深感老爹深情厚誼,可是這件事還是大大出乎阿康所料,阿康心里還是覺得不妥,想著尋個機會,將這錢還給二老。
阿康端著夜宵行至二老房門口,還未及敲門,便聽到溫媽媽連哭帶嚎的抱怨,“做什么這么多年的家業都不要了?這丫頭也是,王大官人不嫁,非要嫁個要飯的!這不是生來討債的么?”
只聽老爹一拍桌子,喝道,“你這老婆子油蒙心了?誰好人家的閨女,巴巴的給人作妾?你是眼瞎了還是心盲了?你心里就當真不明白敏兒不是咱家丫頭嗎?”
這句一說完,阿康心里一驚,生怕溫媽媽犯病。哪知溫媽媽哭聲卻止住了,頓了一下,才又開始抽抽噎噎的。就聽老爹嘆了口氣,又說,“我知道你開始是被咱家丫頭的事激著了,后來漸漸明白了,又舍不得敏丫頭。你想想,當年敏丫頭帶著個那么點的孩子,既然能背井離鄉的跑到咱們這兒來,如今要想躲開那惡少,她不會再走么?馬大元,丐幫副幫主,嘿嘿,你當敏丫頭稀罕么?她就當真愿嫁那半老頭子?還不是為了我們這兩個老不死的!為了這溫家酒肆近百年的招牌不被人砸了!這些又值個屁!好好的一個閨女,和咱們非親非故,這輩子就毀在這了!我溫老漢一輩子窩囊,也從不貪別人的、占別人的、欠別人的,可如今……我氣悶得恨不得把這顆心都嘔出來。他們不是拿這酒鋪子難為我閨女么?我如今倒要讓他們瞧瞧,我家閨女在我眼里究竟都值些什么?一個好好的孩子,不比這些身外物珍貴得多了?豈能由著他們這些渾蛋糟踐,真是笑話!……”
阿康聽到這里,把食盤悄悄放在門口的邊幾上,退了開去。回到廚房,拾掇了個小矮桌,一個小菜拼盤、幾塊點心、一小壇竹葉青。然后一手把小桌倚在腰間一端,一手輕提裙擺,拾階上了酒窯倉坊的頂臺上。小桌往頂臺一擺,人往臺上一坐,腿腳順勢搭在斜斜的瓦檐上,此時正是圓月當空,舉杯對影,微風徐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