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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儒等了半晌,方長長出了口氣。
李尋歡見此,一笑。
“何必做如此樣子?”
秦儒方放下心來,聞言忍不住道:“你怎么和他有交情?”
“相遇便是緣份,何人不能有交情?”
李尋歡道。
秦儒聽來以為李尋歡今日方同汪直遇見,心中妥帖了些。
他一笑,酒窩淺淺,道:“你這性子做翰林編修到真不如做了江湖俠客,天南地北,荒漠滄海,有緣相聚,共飲美酒,緣盡一笑,揚鞭陌路,何不快哉?”
“何等快哉。”
李尋歡聞言笑道:“你倒似知我,我卻知,我若是策馬江湖,你必是不肯同我去的。”
“你是恨不在這朝堂之上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天下若不清平和樂,你是萬萬不肯讓自己懈怠一分。”
“心之所向,唯死而已。”
秦儒笑道。
李尋歡站起來,合上手中舊書,隨手放入書架。
“死之前,先同我喝上一席。”
“如此甚好。”
待翰林編修公事一了,方散值,李尋歡便尋了秦儒,二人一道出了翰林院。
二人初見之時那趕車的俊俏童子早已遙遙的候著了。
不緊不慢的行上幾步,二人一同踏上馬車。
“去朝陽樓。”
那童子脆生生的應了一聲,手起鞭落,不過多時,便到了酒家。
樓非樓,只一層。
更非雕梁畫柱,只尋常人家。
李尋歡方踏下馬車,里面便有人清笑一聲:“便知今日這探花郎必忍不住腹中饞蟲,來我這朝陽樓。”
酒家里步出來一位美貌女子來,眉目如畫,身姿如柳,粗衣布衫也掩不住肌膚光輝。
她很美。
尤其當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看著你的時候,更加美。
因為她看著你,就像是看著這世間的一切。
她看著李尋歡,李尋歡就是活似她世間的一切。
下一刻,她看著秦儒,秦儒也活似她世間的一切。
她年紀已經不輕,卻并未婚嫁,拋頭露面,當爐賣酒,雖追求俠客眾多,未曾有一人入眼。
只因她已經嫁給了這天下間最吸引人的東西,
銀子。
她的眼睛看誰,誰在她的眼里便是銀子。
甚至連名字,她都讓人喚她公孫銀子。
她的眼里已沒有男人女人,又何必談婚論嫁?
李尋歡笑道:“公孫姑娘果然聰敏過人,不出門已知天下事,我卻是已經等不及吃一碗苦酒了。”
三人談笑間踏入門內。
酒家內并不大,但是向來很干凈,空氣中甚至彌漫著淡淡的花香,混合著濃郁的酒香,未飲,人已醉。
堂上坐了十之七八的客人,帶刀俠客,折扇公子,在這無一不是雅客。
無呼朋,無喚友,只靜靜的品嘗桌前一碗苦酒。
滋味難明。
李尋歡二人徑自尋了空位坐下,公孫銀子取了一小壇老酒,輕輕的放在桌子上。
進了屋子里,她似乎也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種神秘之感來,走路的樣子既輕盈又小心,姿態曼妙的渾似跳舞。
她不言不語,復又去迎接新客。
李尋歡除了封泥,琥珀般澄清的酒液緩緩傾入粗瓷碗中。
朝陽樓從不用杯,無論來者何人,粗瓷碗一只,再公平不過。
秦儒同李尋歡相視一笑,對坐喝酒。
酒要品。
若是塞北的燒刀子,那必要一口氣灌下去,烈火燎原紅燒燒火辣辣才夠滋味。
若是上好的竹葉青,那必是要對著滿園的傲雪寒梅,取紅泥小灶溫上一溫,才不失韻味。
若是二十年以上的女兒紅,那便要有一雙紅酥手裊裊娜娜的倒入杯中,方最美。
蒲萄美酒配夜光杯,雄黃酒配毒蛇兒膽,最妙。
苦酒卻不必品,也不能品。
酒方入口,不管雪夜孤獨人還是堂上富貴客,不管是江湖豪俠浪子還是閨中嬌柔女兒,個個都覺苦。
苦到深處,已然忘了品。
又愁。
愁斷了腸。
酒入斷腸,反生出甜來。
甜得心肺都像是蜜糖里滾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