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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夢枕信他,用他,欣賞他,卻也疑他,束他,憎惡他。
生不自量,寸寸挽強弓的白愁飛卻在這一刻有了可憎可惡的自知之明,情仇愛恨,狠毒兇殘,心機手段,事事不如人,事事受人掌控,萬般情緒千般思緒在他面前便如雄鷹斷翅蝴蝶束繭,活生生脆生生的,了無用處。
怎能讓人不恨?
恨這世間怎么會有情愛這件事情,恨白愁飛怎么會也有情愛這件事,恨白愁飛怎么會遇上蘇夢枕!
又怎么不讓人自卑?
自卑這世間怎么有一個蘇夢枕,情愛不能打動他,強權不能屈服他,武力不能震懾他,甚至連疾病生死都不能讓他軟弱,怎么有這樣一個幾乎沒有任何弱點的人!
他是人,還是神?
是神,為什么……還會死?
白愁飛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他不想問,不愿問,甚至不敢問。
他怕。
怕自己忍不住一指結果了蘇夢枕,怕自己炸了金風細雨樓,炸了天泉山,炸了整個開封!
他卻不能。
蘇夢枕要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眾人矚目之下,不是在身邊只有他一個白愁飛的情況下;金風細雨樓要炸,更不能在不屬于他的時候炸。
不朽不枯不死不熄,白愁飛想飛之心,白愁飛之抱負,掙扎苦痛激越渴望,白愁飛情之所鐘,白愁飛愛之所向,蛛絲套索一般纏繞在白愁飛的脖頸上,白愁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他調節心情時總會做一個深呼吸。
這世界有很多事情,在一個深呼吸的瞬間,就會變成截然不同的樣子。
可惜,這一次,卻是白愁飛最不想見到的樣子。
“我一直在等一個人。”
”或者說兩個人。”
蘇夢枕慢條斯理,甚至帶著點篤定意味的說道:“一個人為我的墳墓添磚加瓦,一個人與我的金風細雨樓生死與共。”
“當日茶花身死,我見到你和王小石,便知道,我等的人到了。”
“前者是你,后者是王小石。”
這話在白愁飛聽來簡直絕情到了極點,古往今來,任何花團錦簇的文章,任何能言善辯的言官,任何妙筆生花的畫師,都不能寫出說出繪出這樣一句寒冷無情的話語來。
哪里有比這還戳心窩子的話!
誰還能說出這樣搗碎心臟的話來!
除了蘇夢枕,誰又能戳碎搗爛白愁飛的心臟!
倒寧愿這個人不是他!
白愁飛狂笑一聲,一雙月光映刀鋒,冬色連海漠的眼眸生生被逼出了血絲,遠遠望去,竟像是被欺負慘了的孩子委委屈屈的紅了眼圈。
居然,分外可憐。
白愁飛用這雙泛紅的眼眸死死的盯著蘇夢枕,饑餓了十天十夜的猛獸盯著陷阱中獵物,深淵中從未見過日光的惡鬼盯著灼燙的陽光,也不過如是罷了。
“你居然從未信過我,你居然從一開始就打是這個主意!”
他冷笑一聲,極北之處的冰雪都未曾及得上的冷,一時間,只覺得心中從未有過的日出東方般明透月升中天般清澈。
這明透,這清澈,簡直讓他恨不得捅上自己一刀!
“蘇公子,蘇樓主,蘇夢枕!你又何苦這般待我?你有楊無邪王小石溫柔雷純金風細雨樓數千幫眾,你武藝高強實力強大聲名遠播,又何必與我稱兄道弟飲酒執棋生死與共同同榻而眠以身相許,你若一聲令下,莫不是尋人為你的墳墓上添磚加瓦,便是一刀砍下你的頭顱,也必是有無數人心甘情愿生死相隨的。”
蘇夢枕微微垂了垂眼,蒼白盛紙,瘦的輪廓鋒利的面容莫名的透露出一種是萬物為空洞的冷漠,玉石的雕像,廟里的神佛,丁點人氣也無。
“我總覺得師兄,越發的沒有人氣了。”
溫柔的話從時間這條該死的一直奔騰不息的河流中穿過重重光影浮現在白愁飛的腦海中,直如一柄攜風雷閃電勢不可擋萬斤之重的巨錘狠狠的敲下來。
“我竟不如一女子看得清楚!”
白愁飛現在不僅僅是想捅自己一刀,他簡直想捅自己十刀八刀,然后再把蘇夢枕一同捅死!
蘇夢枕卻極為淡然,白愁飛的言語憤怒恨意愛戀似乎半點都傳達不到他的眼里心里,他很是耐心的回答了白愁飛的問題。
“因為他們沒有資格。”
“這世上只有你白愁飛有資格。”
“我的死亡由我決定,而動手的人,除了我,就只能是你。”
白愁飛呆了一呆。
他本是冷靜瀟灑、桀驁難馴的人物,今日,在蘇夢枕的面前,竟是將自己從未出現過情態都用盡了。
他也本是心思縝密、精于算計的人物,如今,卻實在不知道,蘇夢枕待他究竟是何種心思。
“殺了我,”蘇夢枕抬眼看向他,寒光鬼火,刀林劍海,金戈鐵馬都在他的眼里,星河般灼亮,鮮血般惑人,情愛般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