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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懶懶的靠在床上,并沒有看他。
蘇夢枕本來有一張好相貌。
一對濃淡纖宜的眉毛,一雙微微上挑的眼,一抹不薄不厚的唇,帶著點病氣的蒼白俊秀。
但是,現在卻全然不是。
一張曾經線條利落俊俊秀秀的面容如今早就瘦的只剩下一層鋒利逼仄的輪廓,火堆里燃盡了的木頭灰燼一樣帶著生命力耗沒了的死亡氣息。
任誰看上去,都是一副命不久矣油盡燈枯的摸樣。
白愁飛卻不覺得。
無論何時,他都只看蘇夢枕的眼。
紅顏會變成白發,將軍終成枯骨,這世上,再漂亮的面皮也不過面皮,只有人眼中的神光才是火中粟粒花中蜜汁,最是珍貴不過。
于是,他喚道:“大哥。”
蘇夢枕抬頭看了他一眼。
九幽之下填不平的幽壑,風里的廢墟,幽壑廢墟中偏又燃著咄咄寒火,崇山峻嶺,參天枯木都好像要淹沒在那眼底的幽壑深潭里,燃燒在那最深處暗暗灼灼的寒火里。
一眼間就是短刀出鞘□□離手,鋒刃刮骨一樣的切骨疼痛,冰凍千尺一樣的寒郁霸道。
蘇夢枕的氣勢之盛,竟是以高高在上的天幕蒼穹為背景,浩浩蕩蕩的江海為底色,也是梅花映雪一樣的鮮明平地生戈一樣的鏗鏘。
直叫人半分不敬不敢有,丁點質疑也全無。
沉疴在身卻不減強勢凌厲,朝不保夕仍無人敢挫其鋒。
這就是金風細雨樓的蘇夢枕,也是一人壓了多半個江湖的蘇樓主。
更是,讓白愁飛愛上的蘇公子。
白愁飛神色莫測的看著蘇夢枕,心頭卻是騰的燒起來一把火焰,烈火燎原一樣的灼熱奔騰,他甚至都能聽到心臟被灼燒的聲音。
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
躺在床上的男人無論是身形如刀刀光見血還是病骨沉疴骨瘦形銷,都能輕而易舉的捅到他心里。
驚雷閃電一樣。
無法阻擋。
蘇夢枕看了一眼白愁飛,又懶懶的收回了目光。
“都死了?”
白愁飛冷冷道:“一個不剩。”
蘇夢枕神色動也不動:“派人厚葬了吧。”
“把那個女人找出來,帶到我的面前。”
“去吧。”
蘇夢枕一連說了三句話,每一句話都不長。
白愁飛目光森寒,卻也早已知曉蘇夢枕是何種態度,他道:
“好。”
“三天之內,你就會見到她。”
一句話對應蘇夢枕一個問題。
說罷,白愁飛轉身就走。
對應他第三句話。
蘇夢枕是孤郁海寒烈的人物,白愁飛何嘗不是傲骨天生,寸寸敢挽強弓?
誰能想到名滿天下傳為佳話的蘇白兩兄弟,真正的相處模式卻是如此?
針尖對上麥芒,火焰撞上寒冰,
實打實的丁點不相讓。
正在診脈的樹大夫眼皮緩緩的抖了抖。
他慢慢吞吞的將手指從蘇夢枕的手腕上拿下來。
“你想聽真話假話?”
“都聽。”
蘇夢枕淡淡道。
“真話就是,”樹大夫一張蒼老面皮上緩緩的露出一絲惋惜:“你肯定活不成了。”
蘇夢枕絲毫不為之所動,仿佛說這話的不是樹大夫而是草堂里的庸醫街邊的瞎神算,絲毫算不得數。
“假話呢?”
他問道。
“假話就是,你肯定能夠長命百歲,平安到老。”
樹大夫不急不躁的又等了一會,才開口道。
真是再假不過的假話。
蘇夢枕卻笑了。
他一笑,就如同冰雪化了水,刀劍收了鞘,水雖然還是涼的,刀劍雖然還是有刃,卻生生帶著春風吹過大地一樣的讓人移不開眼的魅力。
“真話不一定是真話。”
“假話不一定是假話。”
笑過之后,蘇夢枕閉上眼,懶懶說道。
樹大夫慢慢的站了起來,從懷里掏出一只白色瓷瓶,輕輕的放在桌上。
“新的藥方。”
蘇夢枕并沒有說話,他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樹大夫也不在意,慢慢的離開這間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