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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羿聞言,似乎亦頗為認同,頻頻點頭稱是。
于是兩人便在那里對著蘇玨的墨跡,搖頭晃腦,大肆稱贊了一番,只差沒說出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這樣的話來。直聽得蘇玨又羞又惱,咬牙切齒。
“字是好字,只是這言辭間未免過于激烈了些。當年鴻門宴上,項羽放走劉邦,得了范增‘豎子’二字,不知今時今日,飛白兄又是得罪了哪位‘范先生’啊?”
睜眼說了一番瞎話,李堯看著那幾個字,打趣地開了口,說完,便轉(zhuǎn)頭看向楚羿。
怎知楚羿卻是垂下眼,望著字,面上多了幾分無奈之色。他沉默一陣,才苦笑道:“……卻是怪我,一時忘形,言語失度,惹惱了他,現(xiàn)在想來,卻是不該?!?
蘇玨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隨即抬眼看向楚羿,見其態(tài)度懇切,確是認錯之意,一時間倒有些無措。
他原本便不是好戰(zhàn)之人,何況君子之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楚羿這般率先低了頭,反而叫人不好意思了。
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過就是觀點不同而已……想著自己還罵人家豎子來著,好像也有錯。
李堯聞言也是一怔,他原以為這字是出于哪位頑劣學(xué)生之手,怎料楚羿竟如此回應(yīng),心里著實意外。
他看著楚羿微垂的側(cè)臉,藏起心中隱隱泛起的那絲異樣,驚呼道:“呵,這可稀罕了。你我相識這許久,還是頭一遭聽見飛白認錯吶。能讓飛白兄低頭的,想來必不是泛泛之輩。卻不知這留字之人……究竟何許人也?”
楚羿默默從李堯手中接過字來,靜默半晌,簡言道:“故人?!?
故人。
李堯反復(fù)咀嚼著這潦草二字,無法忽略楚羿說起“故人”時,那寫進眼角眉梢的柔色。
李堯微微垂眸,看見腳上的云鞋還沾著白云山上的黃土,于是不動聲色地笑道:“原來是故人。若有機緣,均存倒是想與他見上一見,只盼到時,飛白不要吝于引薦才好!”
聞言,對面之人卻是極淡地一笑,沉默不語,久久未有回應(yīng)。
李堯笑意僵在嘴邊,這一回,任他平素談笑風生,辯才無礙,卻也只剩詞窮。
“小羿在家嗎?”
正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聲音微微有些發(fā)顫,卻是低緩而清晰。
楚羿隨即應(yīng)門,李堯也緊隨其后,一開門,原來是老村長。
“小羿回來啦?!崩洗彘L捋了捋頜下白髯,對著楚羿笑得和善,隨即見了他身后的李堯,卻是一臉意外:“啊,李大……李公子也在,這么說你們早前便認識?那正好,正好……”
“老人家?!崩顖蛞嗍切θ轁M面的沖著老村長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
楚羿視線在兩人間走了個來回,帶著幾分疑惑不解。
“來來來,小羿啊,咱們可得謝謝李公子?!崩洗彘L說著,便伸手將李堯攬到了自己身側(cè),“咱們村的學(xué)堂年頭久了,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桌椅板凳也都是從各家各戶里湊的,看著都不成個樣子。其實幾年前就應(yīng)該整修,只是村里一直湊不出錢來,就苦了你跟孩子們,成日里風吹日曬的,讓人看著心疼?!?
老村長長嘆一聲,隨后又看向李堯:“李公子心善啊,菩薩心腸,今日主動來找我,竟是要出資幫我們修繕學(xué)堂吶,你說,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小羿啊,這李公子可不簡單,他是從咱們這九霄鎮(zhèn)出去的狀元郎,朝廷要員。連皇上都器重的棟梁之才!可是人家官居要職卻不忘本,不忘根,實在是咱們九霄鎮(zhèn)的福氣,是咱們百姓的福氣!”
對于老村長的夸贊,李堯只是謙遜地笑笑,連連擺手:“老人家過譽,真是折煞李某。均存生于此地,長于此地,如今回饋的,也不及所得的萬分之一。只是些分內(nèi)之事,實不足掛齒?!?
李堯說著,竟徑自牽過楚羿的手,拖于手心,一臉敬慕地將另一只手亦覆于其上:“倒是飛白兄,才兼文雅,學(xué)比山成,卻淡泊名利,不慕榮華,實在是吾輩行事之楷模典范,均存心中敬服?!?
老村長聞言,轉(zhuǎn)而看向楚羿,亦是一臉欣慰地頻頻點頭。
楚羿看著李堯臉上春風洋溢的笑容,面上波瀾不驚,不知在想些什么。
蘇玨在一旁看著這三人一團和氣,眉心微蹙。
生于此地,長于此地?
這話未免說得托大了些吧。
雖說臨河村離著九霄鎮(zhèn)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但他李堯生于九霄鎮(zhèn),長于九霄鎮(zhèn),認識楚羿之前亦未曾踏進過臨河村半步,哪里是根?哪里是本?又何來得回饋一說?
九霄鎮(zhèn)方圓幾里內(nèi)難道就沒有急待修葺的私塾了?怎么就不見李大人有所動作?
蘇玨這般想著,于是又看向笑容可掬的李堯。
目光不自覺落在那兩人相握的手上,卻始終不見楚羿掙脫。
隨后三人又商量著學(xué)堂修葺,學(xué)生放假的一些瑣碎事宜,老村長笑說著小猴崽子們要樂開花了,李堯也跟著揶揄了楚羿幾句,楚羿雖不言語,面上卻始終掛著淡淡笑意。
這三人說說笑笑,又待了些時候,直到天色暗沉,李堯才扶了老村長離開。臨行前,李堯又回頭朝著楚羿一笑,楚羿亦點點頭,回以淺笑。
兩人無聲對望,好似靈犀一點,一切便盡在不言之中了。
蘇玨將這幕收入眼底,不知怎地,心里竟郁郁地生出些莫名的滋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