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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這些日子可苦了蘇家的小尚兒。
他那做鬼的爹爹晚上不睡覺,便夜夜趴在兒子耳邊念《論語》,翻來覆去,喋喋不休。
也不知是蘇玨“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還是小孩子體質本就容易通靈,反正就這樣念叨了小半個月,功夫不負有心人,蘇尚果真將《論語》背下了大半,可就是……這晚上再不敢睡覺。
一到夜里,蘇尚便猶如驚弓之鳥,將眼睛瞪得跟夜貓子似的,一有點風吹草動,便趕緊四下張望。
有時候實在撐不住瞌睡了過去,耳邊就開始嗡嗡作響,夢里有個破衣爛衫的賴皮死和尚,拼命追著自己念“學而時習之”,怎么甩都甩不掉。
如此幾天過去,小孩兒眼睛底下終于熬出了兩朵黑云,整個人呆呆滯滯的,走起路來腳底下好似踩著團棉花。
先生拿著書在前面讀,他就在下面學那小雞啄米,好不容易撐到下學,便一頭栽在桌上睡了個天昏地暗,任憑吉慶,狗蛋怎么叫他去玩都叫不起來。
楚羿近兩日便覺得這小孩兒不大對勁,雖說課業突飛猛進令人欣慰,但整個人卻跟丟了魂似的。如今看他剛下學便趴在角落里一動不動,不禁微微一皺眉。
楚先生走到蘇尚跟前輕輕拍了拍,只見蘇尚睫毛閃了兩閃,依舊呼吸深沉,半天沒有動靜,口水倒是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夕陽西下,天邊紅霞漸漸消隱在一片青茫的暮色中,晚風徐徐,更添一層涼意。
楚羿看看窗外,一聲輕嘆,隨即雙臂一伸,將小孩兒小心翼翼地從桌椅間抱了出來,而后又用袖口替他擦了擦嘴角。
這村間的土路經年未修,坑洼不平,楚羿抱著蘇尚走在路上,雖已處處留心腳下,卻也難免搖晃顛簸。
被先生抱在懷里,不小心磕到了下巴,蘇尚皺了眉,幽幽轉醒,待用朦朧睡眼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先生后,便又似安心般,再次枕上先生肩膀,沉沉睡了過去。
楚羿莞爾,停下身來,安慰似的用手順了順蘇尚的背,才又重新邁開步子。
這一大抱著一小,在路上慢慢走著,叫旁人看來,倒真像一對親父子呢!
蘇玨低著頭默默跟在楚羿身后,時不時心虛地抬眼看看前面那兩個,心里頭著實有些汗顏。
自清明那夜之后,每次看見楚羿,心中便極不自在,尤其是到了夜里,更是不敢在他房內逗留。老槐樹下那只愛作弄人的狐妖也不知到何處逍遙去了,接連數日不見蹤影,這長夜漫漫,無處排遣,于是便一直在尚兒屋里頭待著。
原以為是百利無弊的事,可如今再看兒子那一臉的萎靡之態,便暗暗反省自己這做爹的也實在沒個做爹的樣子,遠不及人家楚先生……
蘇玨不覺抬頭,見楚羿又停下腳步,將蘇尚有些滑下去的身子重新向上擎了擎。不知怎的,腦中便有“愛屋及烏”四字一閃而過。
愛屋及烏……
蘇玨面上一熱,心中又是一陣尷尬,再不敢細想。
“老太太,下學都好些時候了,小尚兒還沒回來,要不要去看看???”
楚羿還未走到蘇家門口,蘇玨便聽到院墻內傳來劉媽的聲音。
“不必,這么大的孩子還能丟了不成?!被貞穆曇羟迩宓?,蘇玨聽出是自己的母親。
“臨河村總共多大的地界,哪就能丟了?我是擔心……好像前些日子……”
于是蘇玨聞得母親一聲嘆息,道:“這孩子便跟他爹一樣,總要人操心。再等半個時辰,若是還未回來便出門找找?!?
蘇玨苦笑,想自己在世時母親便是這般模樣,這么多年竟是未曾變過。對人有些疏冷,即便是對親生兒子也很少噓寒問暖。
小時候,蘇玨由乳母帶大,有時候遙遙看著母親,綾羅綢緞,翠玉金釵,甚至覺得遙不可及。
村里人都說蘇家老爺懼內,說蘇老太太說一不二。蘇玨想母親大概是覺得委屈吧。她是大戶人家出身的閨女,娘家原本家世顯赫,最后卻因為一樁自小便訂好的婚事嫁到了這窮鄉僻壤。
蘇家雖然祖上也光耀過,但那都是幾代之前的舊事了。論家世,父親又怎能與母親相比?
只怕當年父親要自己爭氣些,光宗耀祖,也有母親的這層緣故吧。
但無論如何,母親終歸是母親,生養之恩無以為報。雖然平日里冷淡了些,但實在性格使然。
家逢巨變,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母親如今凡事都要親力親為,洗衣煮飯,要伺候失心瘋的丈夫,還要照顧一個半大的孩子,身旁只有一個劉媽幫襯,度日艱難。
這些日子看尚兒有吃有穿,也未曾委屈到,想來……母親已盡力,實在沒什么可抱怨的了。
“蘇尚在學堂里睡著了?!?
楚羿不方便敲門,見蘇家院門半敞著,便徑自走了進去。
院內,蘇老太太正收著衣服,劉媽則躬著身子,手里端著碗,在給坐于石凳上的蘇老爺喂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