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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鎮的集市遠近聞名,由東向西一條長街,一眼望不到頭去。街頭巷尾人頭攢動,叫賣吆喝聲絡繹不絕,煙酒糖茶,點心小吃,古玩字畫,胭脂水粉,應有盡有,生意興隆。
蘇玨只見楚羿進了一家書畫店,不多時便借了長桌板凳出來。
這書畫店的店主顯然與楚先生相熟,待先生在桌前坐定,老人家又親自送了碗茶水過來。
謝過店主,楚羿取出白紙鋪于桌面,研墨提筆,唰唰點點寫下遒勁有力的四個大字——代寫文書。
蘇玨終于恍然大悟。
旁人看來,代寫文書實在是個不錯的營生,不吃苦,不出力,只往陰涼處一坐,有人來請,便筆走龍蛇,一揮而就,沒人來,就喝茶看書,愜意非常。
熟不知這代書也是門學問,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寫家書,寫訴狀,寫祭文。
一手毛筆字不但要寫得端正漂亮,還要懂得歸納總結,融會貫通。既要聲情并茂,又要恰到好處。
求書者說了心中所想,你便要信手捏來,出口成章,要人心悅誠服。
楚羿顯然是此中佼佼者,一上午,求文者接二連三。
“某年某月某日,不孝男某某。謹以清酌時饈,至祭于顯考某某府君之靈前。吊之以文曰:嗚呼,痛維吾父,偶然微恙,一病亡身。嗟余不孝,禍延嚴君。號天泣血,淚灑沾土……胡天棄我,一別吾分?;暧乌じ俸安宦?。瞻望不及,音容莫親??迶喔文c,情何以伸。茲當祭奠,聊表孝心?;癁閮€,化痛為勤。繼承遺志,成家立身。先父九泉有靈,來嘗來品,嗚呼哀哉!尚饗!”
打城東來一青年,為父求祭文一篇,楚羿提筆,沉思片刻,一氣呵成。朗聲誦讀,至文終,求文者已是泣涕連連。
一旁還有不少看熱鬧的,也是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品頭論足,悄悄議論。
這年月,讀書人畢竟是少數,人人都羨慕那些個有學問的,會寫字的。楚羿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不溫不火,隨他們說去。
最后,青年對先生三番兩次致謝,丟下三文錢,心滿意足地走了。
由此可見,這代書的營生,賺幾個閑錢尚可,指望靠它發家致富,那可是癡人說夢嘍。
“楚先生,可是好些日子沒見你了,最近忙什么呢?”
“都是些瑣事罷了……老人家,這回要寫點什么?”楚羿避重就輕,客氣地詢問著面前的老者。
“唉,剛從南紙店買了幾個包袱皮回來,這不是快清明了嘛,想勞煩先生替老朽寫幾個亡人名諱。這整個九霄鎮啊,就數先生的字最好,老祖宗們見了也高興?!?
楚羿恭敬地接過那用白紙糊的大口袋,一一問過先人名諱,慎而重之地下了筆。
老者重新接過寫好的包袱皮,問先生價錢,楚羿卻擺擺手算了。
就這樣三文,兩文的進賬,偶爾再做做白工,至晌午過后,打開錢袋數數,已有四十幾枚銅錢。
楚羿心滿意足,收了筆墨紙硯,又向書畫店歸還了長桌板凳,施施然離去。
過了十來年,王記點心鋪的生意依舊紅火興隆,來買糕點的人在門前排著長隊。楚先生等了兩刻鐘,終于買到了小孩兒心心念念的桂花糕。
便是親父子也不過如此了罷,此時此刻,蘇玨由衷感念先生恩情。
“飛白兄別來無恙啊?!?
楚先生手中提著桂花糕,轉身正欲出城,迎面卻撞見個溫潤如玉的年輕公子。
那公子手持折扇,一身藏藍色長衫,上繡纏枝紋飾,謙謙而立,淡雅如風。但見他含笑望向楚羿,眼中熠熠神采,仿若星子入眸。
連蘇玨都忍不住贊嘆,真是好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佳公子明眸皓齒,顧盼生情,對著楚先生笑得仿若三月桃李。
而相較于藍衣公子的眼開眉展,楚羿這廂倒顯得疏冷了,只一拱手,淡淡道:“李大人。”
相距五步之遙,一聲恭恭敬敬的“李大人”,藍衣公子挑眉看著楚先生彎下的脊背,原本飛揚的神采驀地便失去了幾分顏色。
但見他哀聲連連:“飛白兄真是薄情之人,一別月余,李某便成了李大人。今日若不是差李貴來集上買些東西,李某怕是又要與飛白兄錯過了。這幾日李某一直在想,這九霄鎮到底有多大,莫不是大得過京城?竟連要尋一位代書先生都這般困難。還是……飛白兄有意避之?”
“李大人言重。近來瑣事繁雜,飛白不過無暇脫身罷了,大人既不是洪水猛獸,又何來‘避之’一說?!背嘁话逡谎鄣卮鹬?,眼睛盯著腳下參差錯落的石板路。
聞言,藍衣公子哈哈一笑,就要去捉楚先生的手:“如此甚好,擇日不如撞日,我這就讓李貴備些酒菜,今晚飛白兄便隨李某到家中一敘吧?!?
楚羿眉梢一挑,退后一步:“大人,飛白尚有事在身,今日怕是——”
“無論何事在身,飯總是要吃的??达w白兄這樣子,像是要出城,想必家住城外吧。還記得李某上次與你說過的陳釀嗎?這些日子,李貴可是花了好些功夫才尋得一壇二十年的女兒紅。今晚你我索性開壇暢飲,把酒言歡,也省得麻煩李貴多跑一遭,將酒送到飛白兄家中去了?!?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將手上的黑檀描金扇搖得一個恣意灑脫,自稱“李某”的藍衣公子言笑晏晏,可言下之意卻好像今日楚羿若不去李府吃這頓酒菜,他便要追到楚羿家中。
目光在相顧無言的兩人間輾轉了幾個來回,蘇玨總覺得這氣氛里透著古怪,可一時半會兒,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便跟著藍衣公子一道看向楚羿,看他如何答復。
還能如何答復?
去也好,不去也好,這壇女兒紅都是喝定了的,楚先生沉吟半晌,方才認命道:“那飛白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儂家添后嗣,千金新臨門。
殷切成佳釀,窖藏為之存。
呀呀正學語,倏忽要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