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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且說冬日天短,閑來無事,楊府一眾女眷整日忙著打馬吊,抹骨牌,似乎又
回到了從前在王府里的悠閑生活。
王文英作為新媳婦,自然也要竭力融入進來,偏趙欣又是個愛管閑事的,又
極喜歡王文英是個知書達理的人,因此比別人更關照她,王文英也正愁沒有援手
,于是將其引為知己,沒幾日兩人就成了閨中密友。
此時她坐在趙欣旁邊,一邊拿著針線縫制衣服一邊看眾人抹骨牌,趙欣剛贏
了一局,性子正濃,此時正數著桌上的銀子,回頭見她發呆,便道:「你好歹也
跟我們學學如何打牌,找些樂子來消遣,每日只管做針線,小心看壞了眼睛。」
王文英笑道:「天冷了,給他多縫制一些冬裝預備著,晚上值班有些冷。」
姚珊笑道:「起初我還以為皇帝贈給平兒的六品侍衛是個虛銜,只管在家里
領俸祿就是了,沒想到還真要去當差。這外面冰凌子都掛起來了,他們還要站崗
值守,也是遭罪。」
趙欣道:「公糧豈是那么容易吃的,再說趙平如今也成了家,也該有個立業
的營生,如今蒙貴妃娘娘的恩典讓他當了侍衛,就該好好的當差,多結交權貴,
就是娘娘存心要護著,將來晉升也有由頭在皇上面前好說嘴。」
沉雪道:「是這個理兒。只是趙平那性子你們也知道,以前總是上蹦下竄像
個猴子,沒少給咱們惹麻煩,那侍衛又是個極枯燥的差事,他能安靜得下來?我
先就不太信。」
何香婉道:「要說從前的話,我也不太信,可婚后他變了一個人似的,看見
我們也知道行禮了,說話也沉穩了,再不像以前那樣孩子氣,那侍衛的差事也不
算多難,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好。」
趙欣笑道:「我倒是不擔心他的態度,就是怕他被同僚欺辱,你們想想,那
六品侍衛都是歷年武選的武舉或武狀元,憑著層層考核才當上的,咱們趙平不過
是靠著關系去當差,又手無縛雞之力,別人豈能服他?必定是受盡諸般排擠,他
那脾氣也不好,日子久了只怕會鬧出事來。」
眾人聽了,連忙勸道:「文英這些天本就提心吊膽的,還擱得住你來說?快
別提了!」
王文英一聽果然急了,拉著趙欣道:「這可如何好?依我的主意,還不如讓
他回來,另外謀個營生,這要是鬧出事來,紫禁城又不必別的地方,那多危險。」
說完眼圈也紅了。
趙欣笑道:「我不過是隨口提那么一句,你就急成這個樣子,快別這樣,看
人笑話。男人們在外面當差,豈有一帆風順的道理,一個個還不是熬過來的,他
要是連這點出息都沒有,你就是跟著他也沒意思,還不如趁早改嫁了呢。」
一番話說的眾人都笑了。
那王文英與趙平正是情濃的時候,此時那里聽得進去,當下就慌了起來,忍
不住便要去四處托人想辦法,眾人勸道:「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你就認真起來了
,如今誰不知趙平是貴妃的哥哥,那個吃了豹子膽去招惹他?再說趙平也不是沒
在外面闖蕩過,人情世故還是懂的。只管放心,沒什么大事。」
王文英見眾人都如此說,只得按捺下來,終究還是沒能放心,只等眾人散了
,便去找楚薇商量,楚薇反嫌她多事,冷笑道:「再休要提起此事,男人們在外
頭打拼,豈是你一個婦道人家能夠多管的,你只守在家里安安靜靜的就好,別一
天到晚聽見風兒就是雨,自亂陣腳,鬧的雞犬不寧,他們在外面辛苦一天,回來
也不得安歇,對你可沒什么好處?再者,那侍衛的差事,不知有多少人巴望著,
別人擠都擠不進來,又是貴妃娘娘的恩典,簡直是天大的顏面,你倒好,無緣無
故反要他辭了這差事,將來讓我如何給娘娘交代,如何給皇上交代?我這幾日心
里有些堵,你少興頭兒一些,還不快給我退下!」
王文英本就憂心丈夫,又受了婆婆指責,回到房間里一言不發地垂淚,正哭
的傷心,忽然聽見外面有丫鬟道:「老爺來了。」
王文英便知是楊正坤來了,連忙起身拭淚,走到門口拜道:「給父親行禮。」
楊正坤見她眼睛紅腫,想是方才哭過,于是笑道:「我聽聞你擔心平兒的差
事,怕他在宮里做的不如意,所以過來問問。」
王文英道:「請父親進屋細說。」
楊正坤擺手道:「不必,咱們就在門口聊聊。」
王文英心中喜悅,看來公爹很是看重男女之防,于是就將中午的事情都說給
他聽,楊正坤道:「此事你擔心的也有道理,畢竟趙平并沒有練過武功,雖說有
貴妃娘娘這樣的人撐著,可那些武人向來粗魯,只怕也沒閑
心打聽他的出身,他
那性子我素來知道的,面皮又薄,還偏愛要強,一點委屈也吃不得,與他那生父
的性子還真是一模一樣,長久下去,勢必有些難做,只是他那差事是皇上欽定的
,一時難以周轉,我還得好好想一個萬全之策。」
王文英大喜道:「如此一來,就拜托父親了。」
說著就要磕頭。
楊正坤連忙伸手虛抬了一下道:「他是我兒子,照應他那是應當的,你這一
鬧反而顯得見外了。」
王文英只得起身道:「那父親有沒有想好給他換個什么差事?」
楊正坤道:「如今西南叛黨初定,當地空出許多府衙的缺來,我尋思著,替
人看門不如去做個太守,凡事都由自己做主,將來升遷也容易。在官場上也可以
熬一些資歷來,就是這樣一來你們就會遠走他鄉,只怕頗有不便,不知你覺得如
何?」
王文英正愁沒個理由離開楚薇,因此極力贊同道:「如此更好,只是朝廷的
規矩是各地知府都是中舉的文人擔任,我們趙平連個秀才都不是,如何能做得了?」
楊正坤如今也在官場混了許久,琢磨出許多道道來,當即笑道:「這你不用
擔心,朝廷連年用兵,如今國庫空虛,尋常白丁只要有錢,都能捐個好官,咱們
趙平本就是六品侍衛出身,再出些銀子捐靠,又有貴妃娘娘鎮著,我再去吏部走
動走動,應該不難,只是還要費些時日,你須耐心等候。」
王文英喜之不盡,只覺這公爹性子很好,比楚薇好處多了,并沒有趙平說的
那樣壞。
楊正坤又道:「只是此事你先不要跟平兒講,免得他亂了心境,成與不成還
說不準呢。」
王文英答應著,正要問具體細節,忽見趙平走了過來,面色不好,問道:「
你們在說些什么呢這么高興?讓我也聽聽。」
王文英連忙迎了上來,拉著他的手道:「總算回來了,在宮里過得怎么樣?」
趙平道:「還不是老樣子,就是站崗放哨,鬼天氣真夠冷的。」
王文英將他的手捧在胸口哈氣,又道:「家里已經備好熱水,你簡單梳洗一
下,等會吃完飯就好好躺著休息。」
趙平答應著,正要找楊正坤說話,卻見他已經離開,似乎刻意躲著他,心中
不禁有些生疑,方才的柔情蜜意登時化作一團怒火,鐵青著臉一把抓住文英的胳
膊往房間里走。
文英見他態度忽然變的十分野蠻,胳膊就像被鐵鉗夾住,幾乎要斷了,疼的
連聲道:「你這是做什么?你弄疼我了!」
趙平放開手,轉身砰地一聲關上門,回身赤紅著眼道:「我的話你從來不聽
嗎?我明明警告過你,不要跟那個姓楊的混蛋說話,你怎么不聽勸!」
王文英第一次見丈夫如此大發脾氣,滿心委屈,一邊哭一邊道:「他是你養
父,好歹也是一家人,更是我們的長輩,難道他找我說話,我不理不睬,這樣咱
成什么人了?你就為這個跟我發火?」
趙平怒喝道:「你剛來我家,什么都不懂,此人卑鄙無恥騙了我母親,所以
才成為我養父,這些我都跟你說過,今天就算了,以后我要是再看到你跟他說話
,你就別再妄想我給你好臉色,聽見沒有!」
王文英那里受得起這些重話,大哭不止,聲音都嘶啞了,趙平見她梨花帶雨
,楚楚可憐,又自悔過于莽撞,少不得矮了身子,低聲賠笑道:「這都是我為你
好,方才有些著急,語氣有些重,你別往心里去。」
王文英卻轉過身去,只是抽噎,哭的更厲害。
趙平哄了半天,見她總不肯原諒,只得自抽耳光,王文英心疼丈夫,只得攔
住道:「你也不瞅瞅方才你那樣子,好像我已經犯下了滔天罪過。你們父子倆個
不和,關我什么事?只拿我來出氣,你怎么不去他面前撒潑?」
一席話正中趙平要害,不免又添了幾分氣,只是這個情形不好再發作,只得
按捺下來道:「好,我承認都是我的錯,我向娘子道歉,這回總可以了吧。」
王文英轉悲為喜,伸手打了一下他的頭,冷哼道:「這還差不多!以后有什
么話好好說,你發脾氣我就受不了。」
趙平不禁哎呦了一聲,連忙用手護住頭,王文英詫異道:「怎么你頭上有傷?」
于是將他的暖帽取下,果然見頭皮上有些紅腫,驚疑道:「這是怎么回事?
好好如何受的傷?」
趙平笑道:「沒事兒,走路不小心在柱子上磕了一下,過幾天就好。」
王文英道:「別煳弄我,你的眼睛也有些腫,分明是跟人打架來著。」
趙平只得笑道:「咱們做侍衛的自然要經常習武切磋,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王文英不悅道:「你又沒有武功,怎么打的過那些
如狼似虎的人,這差事咱
們不做了好不好?」
趙平不悅道:「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辦法調停。」
趙平說到這里不禁有些感概,他是靠著貴妃妹妹的關系當上的藍翎侍衛,自
然受到那些同僚的排擠和孤立。
眾人不敢明面與他作對,可暗中使絆子的也有不少,尤其在習武場上,那些
人以訓練、切磋之名,往往對他下死手,一場訓練下來,往往鼻青臉腫,他還不
敢抱怨,否則又會受到百般嘲弄,因此在外面并不好受,早就憋了一口氣在心中
,回家又看見楊正坤和嬌妻相談甚歡,那醋妒之意更是火燒火燎,因此自新婚以
來第一次發了脾氣,狠狠訓了嬌妻一頓,要知道他平時疼愛她都來不及呢,那更
舍得她流淚。
王文英見丈夫受傷,自然是萬般心疼,越發堅定了讓他換差事的主意,可她
記得楊正坤的話,這個時候也不愿讓他分心,再則又怕刺痛他的自尊,也就不愿
多講,合計著等事情有了成算再提也不遲,于是吩咐丫鬟端了熱水進來,替他梳
洗一番,打發他先入睡。
此后王文英便一直牽掛著趙平的升遷之事,不時去楊正坤那邊打探消息,楊
正坤自然是對這個兒媳非常喜歡,常將一些官場之中,廟堂之上的趣事說與她聽
,常逗得她開懷一笑。
日子久了,王文英便認為丈夫和公爹之間一定有什么誤會,她要是能從中化
解兩人的恩怨,豈不皆大歡喜?趙欣見她如此,便勸道:「你最近為什么總往老
爺那邊跑?他就是個色鬼,你這不是羊入虎口嗎?就算你是他兒媳,當心那天也
被他吞到肚子里去。」
王文英不覺紅了臉,嗔道:「你又忘性了,這話豈能亂說的,我找父親是有
要事相商。」
趙欣道:「什么要事?難不成你真要讓趙平去當太守?」
王文英道:「你既知道,還多問什么?」
趙欣笑道:「勸你早打消這注意吧,若是趙平連個侍衛都當不好,怎有本事
去做太守?那可是要管好幾個縣和數十萬黎庶,你別聽老爺亂說,安安心心就在
京城陪我們過活不行嗎?非要遠走他鄉,要是大夫人知道了,又要鬧的天翻地覆
的。」
文英道:「正是此話呢,你千萬不要給別人講,萬一要傳到婆婆耳朵里,我
可就慘了,好在她最近都不在家,你們千萬替我守好這個秘密。」
趙欣嘆道:「丑媳婦總要見公婆,你這樣捂著也不是辦法,遷官那么大的事
,楚薇遲早會知道,你老實告訴我,為啥一定要搬走,難不成我們這些姨娘得罪
了你不成?」
王文英道:「你們都是待我極好的,我又不是傻瓜,難道這點都看不出來?
只是夫君本來體格就弱,偏去當了侍衛,這不是惹人笑話嗎?就是臨時抱佛腳要
練武,那也非得三年五載才有成就,那這期間豈不是要被人欺負死?另外婆婆似
乎不太喜歡我這個兒媳婦,我又是笨手笨腳的人,總能惹她不高興,與其擠在一
起各自心里不痛快,倒不如分開來過的好。再者,我與夫君早就計劃好了周游天
下,也在這京城呆膩味了,只要離開這邊,無論是什么差事,我們都愿意。」
趙欣聽她這么一說,捂嘴仰頭大笑起來,王文英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道:「你
說行不行就完事了,只管笑個什么勁兒?一點也沒有做姨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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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欣拼力忍了好一會兒,才恢復平靜,盯著她的眼睛笑道:「沒想到你看起
來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媳婦,心底的鬼主意倒挺多的。倒讓我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
,也是跟你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仗著一身武藝,就想著出去闖蕩一番,年輕可
正好啊!」
王文英奇道:「結果如何?」
趙欣笑道:「能怎么樣?無知無畏的結果就是險些落入賊人之手,好在被一
位大俠救起。」
王文英道:「然后你就嫁給了這個大俠?」
趙欣嘆道:「是啊,他功夫又好,生的又帥氣,我那個時候年紀又小,就被
他騙到手了,婚后的日子也不太平,一直分分合合,最終他還是離我先去一步。
有時候想想,倒不如跟他一起去了,也省的再在世間受罪,說不定還能得到一個
貞節牌坊呢,可我終究還是凡人一個,怕死怕痛怕受窮,于是與她們一起改嫁給
了你公公。」
說著不覺落下淚來,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的人很賤?連給夫君守節
的勇氣都沒有。」
王文英連忙安慰道:「這就是真性情了,誰人不怕死不怕窮?
我向來最討厭
那些酸腐秀才嘴里說著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把女人往死里逼,可崇禎年國難當
頭的時候,袞袞諸公,堂堂須眉,失節的不知有幾何,也無人出來指罵,反倒是
冠冕堂皇地享受起高官厚祿。那時他們反倒不提這幾個字。」
趙欣連忙捂著她的嘴道:「不過幾句玩笑話,反倒引你說出這些大道理出來
,也不怕讓御史聽到了參你一本,虧你還想要趙平去做地方官,這方面可馬虎不
得。」
王文英躲開笑道:「只是閨中埋怨幾句,我自然不會蠢到四處去宣揚,只是
這次你好歹給我出個主意,不然我心里始終七上八下的沒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