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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僵著,宋簡也從前院跨了進來,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紀姜,又看向倒在血泊里的鄧瞬宜。喉嚨里吐出一口滾燙的氣。他什么也沒有多說,撩袍走上石階,走入亭中,直到走到紀姜的身旁,方低身跪了下來。
膝上寒疼使他不由得皺了皺眉,在青州,他很少跪誰,也久不體會這種膝蓋的骨頭,與寒涼的地面相互消磨砥礪的感。
雙手輕按于地,袖面鋪開,手掌攤去膝上的重量,他終得彎腰俯下身去。
“王爺,王妃恕罪,宋簡失察。”
“失察”二字出口,紀姜喉嚨里頂著的那口氣兒,一下子舒了出來。他是低看了她,但他還是懂她的。
“你一句失察,就能把你府上這件事推得干干凈凈嗎?臨川公主紀姜,已被貶為庶人,你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為什么要把她放在府中?”
宋簡沒有直身,他的手臂輕輕挨著紀姜的肩膀,衣料厚重,但二者身體的溫度,卻莫名貫通,他感覺到她很冷,她卻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被隱怒燒起來的熱燙。
“宋簡,不論是這個男人,還是這個奴婢,我都要帶回王府,親自審問。”
宋簡仍舊沒有抬頭,“娘娘,那個男子您可以帶走,但是她,您不能帶她回王府。”
余齡弱低頭看著他,“你怕本妃審出你宋簡的狼子野心嗎?”
宋簡笑了一聲,“宋簡沒有狼子野心,但宋簡,怕您問不出來,會要了她的命。”
余齡弱的聲音尖起來:“本妃要撬她的嘴而已,再者,她是朝廷的棄女,是你府上的一個奴婢,她此舉,上可說是犯上,下可說是弒兄,殺了又何妨。”
宋簡沉默了一陣,慢慢直起身來,抬頭凝向余齡弱和紀呈,平聲開口道:“她犯上作亂,行刺皇族,是朝廷要犯,該教府衙看管,侯由刑部議罪,娘娘,要私設公堂,宋簡無力攔阻,但請娘娘,詢一詢知府大人的意思。”
第32章 兩全
這個話頭一下子就甩到了楊慶懷頭上, 他也靈光, 立即明白了宋簡的意思,顧不上宋意然在下面掐他的手腕子, 上前拱手道:“娘娘,按齊律,此人是定是要帶回去審理, 行刺皇族是重罪, 人絕不能放在府牢外面,不然,臣無法交朝廷的差。”
這本就是在宋簡的府中, 楊慶懷又是他的妹婿,應聲蟲一樣宋簡說什么,就接什么,余幼齡摟著懷中癡言不斷, 瑟瑟發抖的男人,無力之感深深的席來。
很多時候,她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撐開斑斕炫目的翅膀,而翅膀之下, 酣睡夢囈的是她這一生唯一蒼白的指望。蝶翼有多薄呢?恰如她肩上不知何時被枝丫勾破的披帛。
但她就是那么護短,容不得別人半分侵害到這個癡人的性命。因若他垮了, 她余齡弱現在走的路才真的是不歸路。
“好。”
沉默良久,余齡弱終于吐出了這個字,她扶著晉王站起來, “本妃和王爺就等你楊大人問案的結果。”
楊慶懷應下,轉對旁側道:“去府衙傳人過來,把人犯人鎖走。”
這邊的亂正稍平,那邊杜和茹被人連拎帶推地拽了過來,他原本就是跟著晉王一路從帝京過來的,對晉王很是盡心,見他受傷,慌得就要上去查看。余齡弱揚聲道:“王爺是皮外傷,先看看這個人,千萬不能叫他死了。”
“是是是。”
杜和茹蹲下身,地上的血已經有些凝固了,空氣里的腥味惹得眾人發暈。杜和茹是太醫,尋常很少見這樣大的傷口,一時下手有些困難。查人面色的時候,卻猛地愣住了,口舌也開始結巴。
“啊……,這不……不是……是平西后府的小侯爺嘛,這怎么……”
余弱齡聞話一怔,她雖不甚明白帝京的朝廷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但是,她知道,東廠的人找這個小侯爺已經找瘋了。此人怎么會來了青州,還在宋簡的府上。聽他的意思,像是知道宋簡要對晉王不利。
她生怕人死了問不出那句“宋簡要殺……”的后半句話,忙促道:“他是王爺的救命恩人,您先不管別的,就說有沒有性命之憂。”
杜和茹挽起袖子,剪開鄧瞬宜的衣服。見傷口雖是血流不止,卻不見得有多深,且也不在要害之處,忙回頭道:“回娘娘,沒在要害上,人是沒有性命之憂的,但當務之急是找個干凈的地方止血。”
陸以芳道:“扶人去廂房吧,奴婢叫人收拾出來。”
余齡弱卻一句堵了回去,“何敢再這里再呆下去,怕是有人一計不成,還要再坑害王爺和小侯爺的性命。把小侯爺給我帶回王府。”
她這樣說了,就再也沒有攔的道理。
陸以芳看向宋簡。
下人們點了十幾盞燈過來,將原本暗沉的內園小亭照得透亮,連最細小的塵埃,都在人臉上沉沉浮浮。
宋簡仍與紀姜跪在一處,擋住紀姜面前所有的光,他阻隔燈火而落下的陰影沉默地將身旁的女人包裹了起來。
“宋簡恭送王爺娘娘。”
他松口了,余齡弱也松下一口氣,這也算他宋簡表面上還認王府這個主,余弱齡明白,至此不該再糾纏,留下一句,“楊知府審出結果再來回話。”后,命人將鄧瞬宜架起,出府登車去了。
王府的人也如群游的魚一般退了出去。
宋意然忙走上亭去,扶住宋簡的手臂,“哥,你快起來。”
宋簡沒有借她的力,一手撐著染血的地面,緩緩地站起來。楊慶懷衙門上的人也到了,楊慶懷先擺手讓他們先侯在下面,抬頭對宋簡道:“人我是必須要拿走,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宋簡低頭望了紀姜一眼,喉中氣灼黏。
“沒有。”
楊慶懷有些不忍,“宋簡,你是知道的,過堂不脫一層皮,是說不過去的。”
宋簡聞話,卻嗤笑,“堂上你有什么好問的,她已全招了,無非因青州謀逆,害其被貶庶人而生恨行刺。你往朝廷寫折子,等刑部的意思吧。”
說完,他低頭沉默地再次看向她。看向她虎口的傷處,她的雙手是被反綁在身后的,血把褐色的繩子都染紅了。
宋簡抬手,松解開自己束發的綢帶,彎腰,一手抬起紀姜的手腕,尋到傷口處,他一圈一圈纏地不急不慢,臉就在紀姜的肩處,咫尺之距,心跳都漸漸相并。他手上的力道柔和,呼吸溫暖。
“你贏了。”
血腥之濃已經快被夜來的風吹散了。他將最后一截綢帶扎緊,直起身來。
“帶人走吧。”
說著,他望著她的耳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