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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繡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藥灰。“哦,后日晉王不是要來我們府上嗎?幾房的姨娘們都去夫人房中研究宴食的單子,辛奴姐姐說,爺這里要你伺候,也用不上閑人,就叫他們也到那邊聽差去了。”
紀姜蹲下身子,替過她鼓爐扇的手。
“定了是后日嗎?”
迎繡見她接手,自己也起來松松腰肢,便走到廊上坐下,一面用手錘著后背,一面道:“嗯,你這幾日都困在西桐堂里,大概是不知道,我剛在前院見那里正搭戲臺子呢。”
說完,她又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從懷中取出一盒糕餅來。
“對了,你這幾日累壞了吧,我昨兒跟張管事出去采買,得了這盒糕餅,給你吧。上回你和那個顧小爺的事,我……”
紀姜笑了笑,伸一只手接過來。“沒事,我知道,爺要問,你總不能瞎說。這一兩個月,我要謝你的地方多。”
迎繡道“我以前,和你一樣,也都是從外地逃荒流落過來的,被官賣到宋府。我明白你的苦,只不過,我們都是卑微的奴婢,夫人面前,我不敢說話,爺面前,我就更不敢說話了。”
紀姜打開那盒糕餅,遞到她眼前。
“我明白,來。”
迎繡忙往后退,“不吃不吃,說好給你的,算我賠罪。”
“你聞了一下午苦藥味了,吃一塊吧,我一會兒要去廚房,哪能沒有吃的。”
迎繡裂嘴笑開:“那我不跟你客氣了。”
說完,她吹了吹手指上的灰,拈了一塊送入嘴中,囫圇道:“臨川,我們爺也許是真看上你了。不過,夫人那關你很難過的,爺的那幾房姨娘,雖說家世不像夫人那樣高貴,但也都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我們夫人,最看重就是出身了。誒,你以前家中是做什么營生的。”
做什么營生的嗎?
她笑了笑,將扇子搭在自己的膝上,想了一會兒,開口道“嗯……父兄在京城做買賣,后來底下的掌柜把公帳走成了私帳,因此吃了官司,卻沒想到,搞得家破人亡了。后來,掌柜的兒子報復,要殺我兄長,母親害怕,就把我賣給了那掌柜的兒子,再后來……”
她也拈了一塊糕:“我逃出來,來了青州。”
她又把宋簡拿出來瞎編了一通,一半真一半假。說完之后,竟然令她自己都心驚。
他與宋簡多年的糾葛,放到民間,竟然是如此不起眼小事。
迎繡哦了一聲,“你也是苦命人。”
紀姜吞咽下那塊甜的膩人的糕餅,側向迎繡,“你為什么不說,掌柜一家也是苦命人。”
迎繡怔了怔,低頭攪纏著帕子默想了一會兒,“掌柜的一家……也苦,罪不至死吧,搞到家破人亡……可是,官府不都是這樣的嗎,他們只管條例,不管人情。這年頭,窮人顧自己命,官家顧自己的前途,哎……”
她長長地嘆了一聲,“你不是要去廚房嗎?盡早去吧,今兒廚房怕是不得什么空幫襯你。這藥又不能離人,我也走不開。”
紀姜站起身,將手中爐扇遞給她。
“好,我這就過去。”
誰知她剛剛要走,西桐堂內突然傳來“咚咚”幾聲。
迎繡雖然不知道其間情形,卻也聽出來,那時額頭磕到地上的聲音。她疑惑地看向紀姜。“里面是怎么了?”
紀姜僵在那里,背脊如同被一條冰冷的鎖鏈子猛地抽了一下。
她猜到了,可是,要讓她怎么說呢。
***
夜沉下來的時候,西桐堂的門才再一次被推開,鄧瞬宜頹然地垮過烏木門檻。樓鼎顯走在他身后,冷道:“先生讓你見臨川,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你可不要不知事的動什么歪腦子,先生是讀書人,見男人哭還有三分心軟,我樓鼎顯是個粗人,見不得。”
說著,推了他一把。“她在小廚房,你自己去吧。”
鄧瞬宜扯了扯肩上松垮的衣服,沿著走廊,慢慢的往院外面走去。
小廚房里已經沒有其他的奴仆了。昏黃的燈下,紀姜坐廚房院前的一顆柳樹下掐著蔥尖上的枯頭。她有兩日不及梳洗,鬢發散亂,于是她索性把頭發散下來,而后用一根銀簪子挽在肩上。
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纖白的手腕。燈光不明,卻把她的臉上的輪廓包裹得柔和。鄧瞬宜想起她的那句:“小侯爺,既然逃出來了,就不要喪氣。”不覺鼻息發熱。
“公主……”他立在院門前喚她。
月色下,她抬起頭來。沖鄧瞬宜溫柔地漾出一個笑容。手中的蔥結子放到了膝上。
“小侯爺,委屈你了。”
鄧瞬宜的胸口突然涌出一股惱人的濁氣,三步兩步上去,一把抓起她手上正掐扯的蔥結扔在地上,發了瘋似的去踩。
“你是公主啊!你是公主啊!究竟委屈誰了!”
他胡亂地重復著這句話,直至地上的蔥結被踩成了丑陋的綠泥巴。
紀姜沒有沉默地看著他的模樣,直到他泄勁兒跌坐在地上。
鄧瞬宜仰著頭,眼淚即要奪眶,他不想讓紀姜看到自己的眼睛。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恨過自己的軟弱。
紀姜卻蹲下身子,抬頭望向他的臉。
“你是不是求他放我走了。”
鄧瞬宜一怔,連忙用袖子去擋自己的額頭。紀姜抓著他的手腕,用力將他的手扳了下來。額頭上鮮紅的血印子觸目驚心,鄧瞬宜試圖躲,卻發現空蕩蕩的院子里,除了眼前的女人,竟沒有一個庇護自尊心的地方。
他求宋簡了,求宋簡放紀姜回帝京。
他們雖然是名義上的夫妻,但是,他想她好的那顆心,是實在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