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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姜怔了怔。她仰起下巴,卻見宋簡坐在榻邊,屋里炭火少得暖,他已將外衫去了,單穿了身青色的常服。唯有腿上蓋著一方大毛的毯子。
“咳……宋簡……你沒讓我死啊。”
宋簡低頭看向他。燈火映入他的眼眸之中,三年前的日月星輝盡數吸納,記憶全部跌跌撞撞地蹣跚起來。
“你叫我什么?”
紀姜吐出一口氣,“哦,對,爺……您沒讓我死啊。”
她竟然還是這樣的姿態,眼神中不是懼怕,也不是恐懼。宋簡不明白,為什么奪去了她公主的身份,甚至讓她當眾杖刑之辱,卻還是剝不去她那層無形,卻光耀的皮。
“臨川,公主從不受辱而活。你這副模樣,可真是你們大齊的恥辱。”
紀姜蒼白地笑了笑,“我已經不是公主了,我也不想死,我若死了,誰來和爺兌現約定。”
“為臣是嗎?為臣也一樣翻大齊的天和地。”
“那您也得帶著我一道……讓我這雙眼睛親眼看著,方才快意不是?”
她又一句頂了回來,時光好像一下子倒退回去很多年,從前在公主府中,言辭交鋒,她就是這般,從來不肯認輸。他讓了她三年,整整三年,換來一眼血污與狼藉。
宋簡仰起頭,強迫自己平下一口氣。
“臨川,等你好了,我一定會再賞你一頓板子。到時候,我連這一層衣服的體面,都不會給你留!”
尾音落下,迎繡手中的茶水都跟著晃蕩了一下。她不明白這二人之間的關聯,自然也不能開口相勸。屋子里一下子沉默下來。紀姜張口劇烈地嗽了幾口。迎繡悄悄看了宋簡一眼,見他沒說什么,方放下茶盞將紀姜扶起來,待她順下氣兒,就著自己的手喂了她兩三口水。
“爺……”
她喘息著,又那么叫了他一聲。
“說。”
“奴婢……”
她又嗆了一聲,說到這個自稱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發紅,她忙別過臉去,望向窗戶。
“奴婢給您認個錯成么。”
宋簡一怔,“你說什么。”
“我不想再挨打了。我不想……一直都這么躺著。”
宋簡看不懂她,他不知道,她是真的在服軟,還是在他面前故作姿態。
此時他想起了顧仲濂,那個立在許太后背后的男人,那個自詡是父親知交摯友,卻在父親死后一舉如閣成朝廷第一人的人。
他勸服了許太后,放紀姜出宮來到青州,又讓顧有悔這個愣頭小子一路跟過來,所以,在紀姜身上,會不會有顧仲濂的后手。朝廷有多復雜,他已經見識過了,政治把人生摔了個稀巴爛,他可以錯一次,決不能錯第二次。
想著,他的心又冷下來。
“去把辛奴喚進來。”
迎繡應聲出去了,不多時,辛奴從外頭進來,在宋簡面前行了個禮。
“爺,您尋奴婢?”
“我把她交給你,等她好了,再帶她見夫人和其他幾房。”
說著,他低頭看向她:“她既然是個奴婢,你就按你的規矩來辦,爺不想見她過得好,明白?”
辛奴點了點頭,“是,奴婢知道。再有,夫人讓奴婢問爺一句,府上奴婢都續‘迎’子輩兒,對她,爺有沒有別的意思。”
宋簡站起身,“她的就不用改了,臨川這兩個字,爺叫慣了。”
第13章 舊華
辛奴應了是,轉而回去回陸以芳。
陸以芳正立在立在桐西堂的外面。內院的雪地上,陳錦蓮只穿了一件單衣,瑟瑟發抖地跪著,雙手舉過頭頂,手上捧的正是宋簡的那件狐貍毛袍子。金黃色的燈光落在她凹凸有致的身子上,像長了一層黃岑岑的蛇鱗皮。
陸以芳背著們立著,一直沒有出聲,見辛奴過來,她才回過頭。
“回來了。怎么說的。”
辛奴道:“爺把她交給奴婢調,教了,別的到沒說什么,只說以后,喚她臨川。”
陸以芳點了點,鼻中“嗯”了一聲。
辛奴還有些不放心,“夫人,以后……奴婢該怎么處。”
陸以芳聲音放得很淡,“你的本分,盡了就好。走吧,回了。”
說完,轉身往回走,辛奴跟上前去,一面回頭看一面道:“夫人,陳氏……”
陸以芳并沒有回頭,仰頭吸了一口氣。四下混合著焰火的氣息與晚梅的香氣,她舒展腰身,輕聲道“不用管她,爺見了她,好消那處的氣。”
辛奴順著她的目光抬起頭,一團濃墨盤橫在頭頂。
又要落雪了。
嘉定二年于雪中蓋棺定論,對朝廷而言,這是很不光彩的一年,巍峨雄偉的禁城后,有什么光芒萬丈的東西突然倒下。每一個身在其中的人都聽到了它觸地碎裂的聲音,白水河岸邊,晉王軍如約退兵了。紫荊關毀壞的城墻從新砌累,橫亙在青州府與大齊之間的那條線再次勾畫完整,人們松了一口氣,耕夫走卒挺直腰板,畢竟安寧才有生計。十方天下,庸人為多。她閉口不痛喊,就沒有知道,倒塌在宮城背后的東西,究竟是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