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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曉清陣陣發虛,卻仍心思飛轉。他忽而瞥見了一旁的魔化身。心魔形體虛幻,靈力也低,那怪物似乎對它不感興趣。
“換!”
謝曉清默念咒訣,身形一閃,便與魔化身交換了位置。換做魔化身身陷囹圄,他則重獲自由,立刻如一支利箭,拼命往水中的光亮處遁去。
魔化身氣得連連冷哼。
那怪物暴怒起來,水體躁動,沖刷在他身上時,有如刀割一般!謝曉清也豁了出去,施出爆發秘術,將遁術提到最高。
亡命逃亡了許久,四周喧囂的水聲,忽而安靜了下來。
終于甩脫了那怪物嗎?
謝曉清還沒來得及欣慰,頭頂驟然昏暗,一頭周身生著黑色長毛、巨大水牛似的呲鐵獸,朝他襲了過來。
謝曉清慌忙遁逃,被撕裂的痛楚傳來,呲鐵的尖角,已在他腰間劃出了極深的裂口。
殷紅的鮮血,在澄清的水里洇開。
水中的寒氣侵入了他的傷口,讓他渾身發冷,手足也漸漸僵硬起來。謝曉清心知不妙,操縱法寶邊戰邊逃。
他忽而身體一顫,腿上又多了一處血淋淋的傷口。
傷勢越積越多,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時,呲鐵忽然拋下他,扭頭就游了回去。
謝曉清心中驚疑,下一刻,他就直墜而下!
飛流而下的瀑布裹著他,直直墜了幾十個呼吸那么久,方才落入了一片水潭中。
水波猛烈地撞在胸口,謝曉清頓時臉色煞白。
這片潭水的冰冷,也不是之前的湖水可以相比的,雖然沒有結冰,卻比萬載寒冰只怕還要冷上幾分!
謝曉清掉進潭水不過片刻,就一直凍到了心底。
這就是廣寒精魄所在的映月潭了嗎?想不到誤打誤撞,竟到了此處。
他顧不上理會自己的身體,放出神識,四處窺探,而后往潭心游去。
潭水清澈得就似并不存在一般,水底鋪著銀白色的細沙,一群尾部拖著螢火燈籠的小魚在深水中游弋。
謝曉清一眼就望見了潭心底部的石臺上,臥著一顆就像是渾圓明珠的廣寒精魄,皓月光輝在其上流轉。
越是游近,就越覺陰寒,謝曉清不管不顧,伸手將廣寒精魄從石臺上采下,以特制的玉盒裝了起來。潭心的光芒頓時一暗,只余下了魚群的斑點星光。
謝曉清又在水中身形一折,他方才看到水底生著幾簇幽藍色的冰晶,這也是一種珍稀材料。將冰晶也一一采擷收起,他這才浮出水面,爬上岸邊。
這里卻是一處窄小的圓形山谷。一面有飛瀑瀉下,環繞的另一面則是峭壁高聳,似有千丈之高。
一輪圓月,投在潭心,月影微微搖顫。
在水底與之遙相輝映的廣寒精魄,卻已被取走了。
謝曉清全身都被凍得失去了知覺,一爬上岸,就昏迷了過去。
謝曉清醒來之際,仍覺得體內靈力滯澀,就像是被冰塊凍住了一般。
“我…昏睡了多久?”他問。
月光仍淡淡地照著這個小山谷,就像他昏睡之前那樣。
魔化身沒好氣地道:“你這一覺足足睡了兩天兩夜。”
“什么?”謝曉清大吃一驚。他必須在五日之內趕回去……
他一醒來,就覺得身體極為衰弱,不僅外傷慘烈,寒意也在侵蝕著丹田,似有靈力潰散的前兆,連忙將丹藥取出,倒了幾顆入口。身體已經麻木不堪,吞入肚中,不管是疼痛還是舒暢,似乎一點知覺也沒有。
謝曉清調息半響,體內寒氣淤積,靈力都不能運轉開來好叫藥力散開,索性放棄,又倒了十來顆丹藥盡數吞下。待到覺得身體好上一些,他便游目四顧,準備運起遁術飛上去。
身體才剛剛離地,就摔倒在地。
魔化身只管冷眼旁觀。
“這谷里似乎……陰氣過盛,影響靈力流轉……”謝曉清爬起來,喃喃,“難以飛遁……要怎么才能上去?”
卻沒想到還有人接話:“上不去的,你死心吧。”
謝曉清怔了怔,扭頭望了過去,說話的竟不是魔化身,而是那個殺了道侶的男修!
他倚坐在峭壁底部,臉色灰敗,身軀癱軟,周身散發寒氣,似乎也經歷了與謝曉清相似的事情。
那男修自嘲道:“我比你…早一些掉進水潭,勉強爬出來,中的寒毒已深,這鬼地方又……飛不出去,只能坐在這里等死……居然黃泉路上還能有人作伴,哈哈哈哈。”
謝曉清皺了皺眉:“定然能出去的……如何…就要等死?”
他雖答應過那女修尋機除去此人,但眼下的境地,卻是不宜下手的。
“算了吧,你沒看到…岸邊的碎石堆里……還埋著枯骨么。”男修道。
謝曉清也不理他,跌跌撞撞地在峭壁邊走了一圈,眼前一亮:“刻痕……有人從這里爬上過。”
他也取出一把玄鐵小劍,握在手中,沿著刻痕爬了上去。
爬了三丈多高,那刻痕便斷了,他就用玄鐵小劍在峭壁上繼續刻出痕跡。
“唧唧”“唧唧”
峭壁上卻不知何時多了一群猿猴,見有人侵犯領地,紛紛撲了上來,將他掀翻。
謝曉清的手足早已被寒氣侵蝕得僵硬,頓時身形不穩,從半空直直墜下。他勉強爬起,又嘔出一口血來。
男修幸災樂禍地笑道:“你以為……我沒有…看到那鑿痕嗎?沒用的。”
謝曉清也不作聲,又試了兩次,他揮動玄鐵小劍想將猿猴逼退,卻無濟于事,接連摔了下來。
最后一次摔得最重,他躺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心神也開始漸漸恍惚。
過了許久,一片混沌的神智中,忽有靈光閃過,謝曉清又笑出聲來:“是我蠢笨,怎么忘記了這個……”
他立刻爬了起來,動作還有些吃力。
謝曉清取出藏在那女修隨身玉佩中的神木之種,埋在了峭壁邊,等了片刻,果真有一棵幼苗破土而出,抽芽、拔節、長成一棵小樹,又飛快地變粗、拔高。
臨走之際,他又看了那男修一眼。從剛才起,那男修似乎就沒了聲息。仔細看去,的確已經死了。
靈心蓮子……還在他身上吧?
謝曉清將他的儲物袋摘下,又走了回來,抱住樹干,隨著樹身一路升了上去,魔化身也跟了上來,謝曉清逐漸虛弱,他也虛弱得厲害。
隨著神木上升不久,生活在峭壁上的猿猴群就吱吱喳喳地想要攻擊他,謝曉清手握短劍,想將它們揮開,只略動了動,那支上品的玄鐵短劍就從手中松脫,墜了下來。
眼見自己身體無力,謝曉清索性不管猿猴,牢牢抱緊了神木樹身。
好在神木與峭壁之間,尚隔著一段距離,猿猴們倒也難以傷到他。
升到中途,謝曉清又看到峭壁上生著一叢頗為珍稀的千日草,他伸手夠不到,想勉強運使大手印,靈力滯澀下也使不出,只好使喚魔化身道:“你去替我取來。”
魔化身瞪他一眼,身形一變,手臂在瞬間伸展得極長,將千日草一把采下,丟給了他。
“都快死了,還惦記這么多!”
“我哪里會死……我都取到了廣寒精魄……又快離開這山谷,”謝曉清笑道,“馬上…就要與人會合了……師父還在等我將東西帶回北原……”
說話間,神木已升到了峭壁之頂,還在繼續朝天空生長,謝曉清連忙一使力,躍上了斷崖。他一個踉蹌,半跪在了地上。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影影綽綽的竟似還有幾處屋宇,卻比人間的屋子大上許多倍,似乎是巨人所居。
謝曉清也不敢再生枝節,用神識查探了大致方向,確定了自己的來路所在。
出了下面的小山谷,靈力已經可以流轉了,體內的寒氣卻沒有消散。炎炎烈日之下,謝曉清卻冷得手足顫抖。
“怎會還是這么冷……”謝曉清心中不解,想了一想,道,“待會兒經過熔巖之地就會暖和了吧?但愿那些騰蛇不要醒來……”
他站起身來,又吐了一口血,胸前身上,早已是血跡斑斑。
魔化身沒接話,他也只剩下了一個淡淡的黑色影子。
……
謝曉清這一路回去,即便他傷勢沉重,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飛到石柱林中時,他險些因體力不支,墜進熔漿之中,被他連忙控制住了身形。他只是有些失落,為何這么熱的地方,身上還是陣陣發冷……
待他終于出了墜星谷,趕到與隊友約好的營地中時,卻已是一個人都沒有了。只有防御的陣法還留著,不知是不是為他而留。
“過了幾天了?”謝曉清怔住,“已經……過五天了?”
“早就過了五天了。”魔化身道。
“會不會…他們也耽擱了,留在這里還能等到?”謝曉清低聲說著,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在安慰自己。
他不愿相信自己會死,可是只剩他一個人……還能再走出鴻蒙境嗎?這地方有許多人,專程等著尋寶的修士回來,宰上一刀……
到底……要怎么辦才好?
他心神一懈,身體倚靠著大樹滑坐在地上。
一頭碩大的恐獸,似乎嗅到了謝曉清所散發的血腥味,發出轟隆之聲奔了過來,卻被防御陣法所擋,憤怒地在陣外徘徊。
謝曉清以前或許還能對付它,現在也只能坐在陣中,將注意力從它那里移開。
“你還東想西想什么,還是想想遺言吧,雖然也沒人能聽見。”魔化身也臨近消散,語氣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嘲,“你都快要死了……你老是固執地不肯相信。”
謝曉清張了張嘴,這一回卻沒有反駁,他也沒有了反駁的力氣。
他伸手摸索向腰間的儲物袋,將所有的療傷丹藥都取了出來,顛了顛,可惜什么都沒找到。空瓶子在他身旁散落了一地。他原本是有不少的,都被他這幾天吃豆子一樣吃光了,卻是對他的沉重傷勢和侵入神魂的寒毒全然無濟于事。
神智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倒是在陣外盯著他的那只恐獸的洪亮吼聲,能讓他偶爾清醒一些。
“我的腿怎么了?”
異樣的感覺從下|身傳來,謝曉清喃喃自語,掀開自己的衣袍看了看。
膝蓋之下,竟已泛起了木質的色澤,變得堅硬。他這具身體是肉骨草所化,此時像是在漸漸變回原型。
“原來我……是真的要死了……”
似乎到了這時,他才終于明白過來。
如果他死在這里,師父也會受到血契反噬之力而死……
一幕畫面從眼前浮現,他想起當初進階化神之時,師父對他侃侃而談的大道玄奧。他如此執著地追求著大道……卻要毀在自己手中嗎?
冰涼的眼淚,一滴滴落在謝曉清失去知覺的腿上。
他又伸手摸向腰間,停頓了一下,又再度摸上了儲物袋,從里面取出了廣寒精魄,以及他在鴻蒙境中搜集而來的一堆天材地寶。他從衣袍上撕下一塊,將這零零散散的寶物都包在了其中。
“我還是不想讓他因我而死……”
謝曉清慘然一笑。
“師父沒有說過為何留下我的性命,想來,我就是他的第五劫,應在大千世界中關聯最深之物上的那一劫,等他借助陣法殺了應龍,我也死了,他就會進階五劫境界……還余下最后四劫了。”
“有廣寒精魄可以鎮壓陣法,他便不必再獻祭人命……他在九層樓臺也得到過渡劫法寶…再加上我搜集來的這些天材地寶,也足夠他煉制渡過后面幾劫的秘寶了……雖然還差兩樣材料,我沒能集齊……等他飛升仙界,便不會再傷害無辜之人了吧。”
周遭無人,他仍斷斷續續地說著,仿佛是為了說服自己。
“時至今日,我依然不贊同他罔顧人命……但我的實力,不足以……踐行我信奉的準則……”
“我背棄了自己的準則,若是他為了爭奪某物還會犯下罪孽,就讓我……代他收過,讓我沉淪于萬世苦厄中吧……”
他凝神感受到虛空中的血契勾連,伸指一點,將那因果之線點斷。又用盡全身最后的靈力,將捧在手中的布包隔空送了出去。
已經涌到了腰際的木質色澤,又在這一瞬間迅速地攀升而上。
……
北原王城中。
凌漣的手邊點了一盞燈,正以筆蘸了朱砂,在淡黃色的符紙上寫著什么。
畫完的符箓和空白的符紙,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兩邊。
他的面貌還是珠舍里的模樣,但神情已變得與從前有些不同。珠舍里已算是頗為沉穩的性子,卻還不像他現在這般,靜若止水。
他所畫的這些符箓,是用來加固玄陰大陣的。他雖有心修煉,這些天卻時時遭受血契反噬,身體也逐漸衰弱下去,實在不宜修行,只得多做些雜務。
削弱血契之力的秘法也已悄然備好,只不過,也只能勉強保住他的性命,謝曉清一死,他也要像上一回那般,動彈不得地臥病在床幾十年。
凌漣輕輕嘆息了一聲。朱筆在符紙上一勾,他卻是寫了個鮮紅的“謝”字,凝神看了片刻,以手指捻住符箓邊緣,細小的火苗從指尖燃起,將符紙焚毀,青煙裊裊而起。
從煙氣看……危如累卵,命在旦夕,大兇。
透過血契也能感知到,離那個日子相去不遠了。
誰?
他忽而停筆,扭頭望去。
在這間屋子的中央,似乎曾經被人留下過一個印記,此刻,一股熟悉的靈力,透過那印記勾連,隔空傳了過來。
而后化作了一個有些虛幻的身影。
“謝曉清?”凌漣走到他面前。
“師父……你的手傷好了嗎?”聽到這句稱呼,謝曉清知道他已恢復了記憶。
他注視著凌漣,似乎又微微笑了一下:“你變得更像你以前的樣子了……”
他抬起手,將拎著的那個布包裹遞給凌漣:“廣寒精魄就在里面,還有好些我搜集來的天材地寶,你拿去煉制渡劫秘寶吧。”
凌漣沒有推辭,收下了那只以靈力凝聚而成的手中的布包。
“有了這些,你飛升成仙就能順利很多,只可惜我還缺了兩樣沒有找到……其實到你渡劫還有幾百年時間,不必太過心急,那兩樣材料,說不定能在市集上等到,所以……”
謝曉清澄澈的雙眸中,露出了懇求之色:“你答應我,不要再害人命了……好嗎?就算要行奪取,也不要殃及無辜……”
見凌漣不答,他的眼神黯淡了些許,自嘲地笑道:“其實就算你不答應,我也無法再將東西帶回去了。”
“師父,我還記得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平安鎮上見到你,我第一眼便仰慕你了……”
他的雙手中已是空空落落,還想抬手撫上凌漣的側臉,然而他說這幾句話的時間,維持他實體的這股靈力就已在漸漸消散,原來還能將布包捧住,現在已變作了徹底的幻影,伸出的手,也從凌漣的臉頰邊虛虛地穿過。
謝曉清看著那只手,怔了一怔,眼中現出了深深的悲傷之色。
凌漣靜靜地望著他,一直沒有說上什么。
“師父,你不要嫌棄我話多……這是最后一次見你了,我已經困在那里,再也回不來啦。”
謝曉清輕聲道。
他的身形,漸漸消散在了空氣中。
凌漣卻在這時笑了一笑,雙眸熠熠生光。仿佛有兩顆晶亮的星辰,落入他眼眸中。
“你以為我收下了你的東西,還能安然渡過心劫嗎?”
“師父?”謝曉清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似乎還不能領會他所說的含義。
“謹守心神,維持一縷靈識不滅,等我帶你回來。”凌漣道。
謝曉清的神色陡然變得驚訝,隨即有一絲歡喜從眼底浮現,他張口說了句什么,但正在消失的他,卻發不出聲音。
凌漣看著他從空氣中徹徹底底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