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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正說著,正主就到了。長子納林時常協同父親處理部族事務,忙得很,今日便遲了一些才來練習騎術。
他牽著一頭巨大的獒犬,蹲下來幾乎比他還要高。鬃毛濃密,四肢粗壯,果然是一副兇猛之極的樣子。
珠舍里好奇地打量著它。小狼崽頗有靈性,知道剛才是在談論它和這頭獒犬,便四爪一抬,一溜煙地跑到了獒犬跟前,仰著小腦袋和它對視。
獒犬從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似乎在讓這個膽大包天的小東西趕緊滾開。
納林嗤笑一聲,看向珠舍里:“快把你還要喂奶的小狼崽子抱走,當心讓我的狗咬了,它連巴圖的一口都不夠。”
話音未落,就見小狼崽“嗷”了一聲,一躍而起,竟是矯健得很,直竄上了獒犬的背脊,一口沖著它的頸毛咬了下去。它這一口咬得極重,獒犬悲鳴一聲,暗紅色的血流,瞬間濡濕了它寬闊的頸背。獒犬虛弱地趴了下去,竟是連反抗都沒反抗一下。
小狼崽這一咬帶有巨大的境界壓制,它哪還有力氣反抗?獒犬不過是普通獸類,連體內蘊有靈力的妖獸都不是,也就感受不到小狼崽的靈力波動。若能感應到,以小狼崽的妖丹位階,它早就臣服于腳下了!
一只豆丁大的小狼崽,竟在眨眼間放倒了身軀龐大的獒犬。這驚人場面,讓眾人都呆住了。
納林倒吸一口氣,臉色漲得通紅,狠狠瞪了珠舍里一眼。小珠舍里倒還鎮定,臉上甚至還有一絲笑意。
納林剛要發作,忽聽眾人齊聲道:“父汗!”也連忙回頭,恭敬地喚了一聲。
卻是蒙律帶著護衛和侍從,走了過來。
蒙律將剛才的事情都看在眼中,重重拍了一下納林的后背,朗聲笑道:“狼就是狼,再小的狼也能制服威猛的獒犬。就如你們是我‘草原之鷹’蒙律的兒女,就算再年幼,也要比別人更加出色!”說到最后,又看了珠舍里一眼,“珠舍里,知道么?”
“是,父汗!”珠舍里脆生生地答道。
一時間倒是沒人管受了重傷臥在一邊的獒犬了。
小狼崽從獒犬頸項撕下一塊肉來,嚼了嚼,這味道它不喜歡,便不打算將這龐然大物變作腹中餐了。它抬爪扒了扒獒犬厚重的頸毛,以免咬下去一嘴狗毛,便要干脆利落地一口咬斷它的咽喉,回到珠舍里身邊。
身下的獒犬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吠叫起來,聲音凄切急促。
蒙律已問起了眾人騎射練習的事,仍是沒有人向它看上一眼。
遙遙地,隱身坐在帳篷頂上的謝曉清卻皺了皺眉,身形一閃。
“阿灰。”
小狼崽聽到虛空中傳來這么一聲,耳朵動了動,扭頭看到謝曉清臉色不豫地現身在自己跟前。本來已大張的嘴頓時不敢再咬下去,腦袋低垂,乖乖地從獒犬身上跳了下來。
“見過汗王。”謝曉清沖蒙律點了點頭,便抬手,掌心放出幽幽綠光,在獒犬頸項的傷口上虛虛撫過。
眨眼之間,那血肉模糊的可怖創口就愈合了,新肉長了出來。
獒犬不敢做聲,感激地看著他。
“小兄弟真是術法通神!”蒙律贊道。
“只是些粗淺法術罷了。”謝曉清笑了笑,又含義深長地看了小珠舍里一眼,告辭離去。
傍晚,小珠舍里回到他所住的帳篷,就朦朧地覺得有點不尋常。
他的塔呲布依然如以往那般,替他將身上的擦傷一一治好,而后讓他盤腿坐下。臉上卻沒有往常的溫和之色,目中也沒有笑意。
“珠舍里,今天那獒犬已被制服了,你為什么不喝止阿灰,把它叫回來?它差一點就將那獒犬咬殺了。”謝曉清道。
“叫回來?”珠舍里眨了眨眼睛,“是那只大狗自己有眼無珠,阿灰才教訓它的,我為什么要喝止它呢?”
他雙眸清澈,卻是并不覺得自己有錯。
“那獒犬受了重傷,也該放過它了,又何必非要置它于死地?”謝曉清輕聲一嘆,“便是一條獒犬的性命,你一句話就能救下,也不該如此輕忽的。一條性命于你而言,連句話都不值得嗎?”
小珠舍里低頭不語,謝曉清靜靜注視著他,心卻慢慢沉了下去。
轉世之后的師父,似乎仍是沒有仁慈之心……獒犬的性命他不放在心上,不知道他人的性命,在他心里又是如何?謝曉清不想讓他再變回上輩子那般的薄情。他其實也不知道,該不該糾正師父流露出來的天性……還是順應而為于他更好?但師父恐怕早料到他會這么做了,在轉生前卻沒有對此說什么,謝曉清也就從著自己的心愿去教導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雖然不大,卻讓謝曉清心中,再次掠過了迷茫和痛楚。
我真能教好他嗎?真能將他從惡的本性里帶出來嗎?也許本性難移……他忽而又暗自搖頭,若真要放棄,早在瀛洲派的鳳鳴府里,他就跟師父一起去死了。珠舍里才六歲,將來還不知道,他還有時間,不是么?
“塔呲布,你生氣了嗎?”半晌,珠舍里輕輕地問。
“生氣?”謝曉清嘆道,“是啊。我不責罰你,因為你連錯在何處都不知。可你不知珍重別人的性命,我還是要生你的氣。若是有一天,我的處境也像那獒犬一樣,你是不是也會看著我去死?”
珠舍里明顯地一怔。
“塔呲布和獒犬,是不一樣的啊……”
“真的么,因為一個是親近的人,另一個和你沒有什么干系?那你也不喜歡你大哥納林,有一天也會像對獒犬一樣冷酷地對他嗎?有一天你也不喜歡我了,就會轉頭來這么對付我嗎?”
他追問之下,天性伶俐的珠舍里,竟破天荒頭一次地張口結舌起來。
“我,我……”
話還沒說出來,便又住了口,扭過頭去。
即便他轉過頭,謝曉清的神識中,仍是能將他小臉蛋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珠舍里竟是……紅了眼眶,禁不住心又軟了下來。
“你好好想一想吧,你是我唯一的徒兒,我才這般對你說,我也是一心為你好的……”他放緩了語氣道。
前一陣子納林還來跟他學道,但納林的資質太差,即便修行時算得上用心,仍是進境極慢,連小他八歲的珠舍里也遠遠不及。納林不肯受此挫折,來了幾次便不來了。謝曉清的徒弟,確是只剩下了珠舍里一人。
“嗯。”珠舍里低低道。
謝曉清態度一溫和,他抿了抿唇,含在眼眶里的淚水反而掉了下來,他生怕被謝曉清發覺,也不敢抬手去擦。
謝曉清看得心疼,輕輕抱住了他,伸手替他將淚珠拭去。
這些天來他和珠舍里住在一起,他也能察覺到,珠舍里對他漸漸生起了依賴。珠舍里的父親蒙律本就是事務眾多的汗王,對他這個幼子也并不重視;他的母親則常年臥病在床,珠舍里每日只能在請安時見到她一會兒。謝曉清替她診治過,她的心病比起身體上的病還要重些,對這種病謝曉清卻是無能為力。
在珠舍里心里,和他日夜相處、又溫柔待他的謝曉清,便儼然成了他最親近的人。小珠舍里卻有些矜持、有些小心翼翼地將這份依賴藏住,不肯過分對他撒嬌。他才只有六歲,雖然極為聰明,卻還沒到精明的地步,這么做大概也只是出于本能。他不敢在謝曉清身上寄太多希望,因為他不知道,他們之間其實有極為深厚的前緣。這世上有千萬人,謝曉清卻是最為珍視他的一個……
被謝曉清抱住,珠舍里別扭地動了動,小貓兒一般,片刻又安靜了下來,窩在他懷里。
兩天后的深夜,帳篷外傳來一陣低低的哀鳴聲。
謝曉清從打坐中回神起身,掀開門簾,將在帳篷外徘徊的獸類放了進來。
“塔呲布?”被驚醒的珠舍里迷迷糊糊地喚道。
“嗯。是那頭獒犬找來了,它又受傷了。”謝曉清應道。
無需點燈,他便能看得分明,獒犬龐大的身軀上又有許多傷痕,像是鞭子抽打的痕跡。而且氣息虛浮,肚子明顯地癟了下去,應該有許久沒吃過東西了。
謝曉清替獒犬療治了身上的鞭傷,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妖獸肉,運功散去肉中的靈氣,遞到獒犬跟前讓它吃了起來。小狼崽也已醒了,繞在謝曉清腳邊走來走去,見他把自己的儲備糧也取了出來,直勾勾地盯著那塊妖獸肉看,就差撲上去把肉從獒犬口中奪回來了。
察覺到了它的意圖,謝曉清又瞪了他一眼,小狼崽頓時蹲下,做出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它跟在謝曉清身邊也有了好幾十年,雖然身體依然幼小,卻是鬼精鬼精的。
想必那天之后納林惱羞成怒,對這獒犬看不順眼,便開始虐待它……謝曉清思忖。既然獒犬逃到這里,就留下好了。獒犬雖是蒙律賜給納林的,旁人貿然接收有些不妥,但他是修道之人,就不必考慮這么多了。
小狼崽老實了片刻,又湊到了獒犬跟前。它領會到了謝曉清的意思,在獒犬身上嗅了嗅,又舔了舔它的毛,一下子表現得友善起來。在瀛洲派的時候,弟子們飼養的那些低階小妖獸都是它的小弟,來到草原之后,它也收了珠舍里做小弟,再收一個也無所謂!這個大家伙雖然笨頭笨腦,但還算威武,收了不算太掉價。
獒犬察言觀色,將那塊肉吃完便連忙趴了下去,向小狼崽表示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