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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在催促,裴元緋嗓子發堵,好一會兒才接通。
沒等她開口,那邊一個女聲響起,充滿擔憂,一口氣問了一大堆,“你去哪啦?怎么電話打不通?”
“你不回去吃飯了嗎?在哪玩呢?”
擔憂中帶一點沙啞的聲音,和記憶里隔了十年的嘶啞堅毅奇妙融合,卻又涇渭分明。
橫亙在腦中的十年長河,在這一霎終于無比清晰。裴元緋無聲地笑了,清清楚楚的認知讓她冷靜下來,耳畔的聲音也變得真實。
“我……”悶堵在胸口的那股氣泄出去,少女青澀的聲色十分自然,“我在湖安。”
“湖安?什么地方?”
“你好好看看地圖,是慶合省的湖安嘛。”
“什么?!”
對面聲調立刻尖叫提高,“慶合?你怎么跑那么遠?!你提前也不說?!你跟誰一起?!”
……裴元緋早忘了十年前陶由保護她的嚴密程度,一時大意暴露,連忙補救,“有位老師臨時有事,我來見見,沒想起來跟你說。”
好在她這兩年時常各地跑,身為嶄露頭角的青少年畫家,被捧上“天才”之類的光環,總有各種活動邀請,也大多都有人接送。陶由便也沒有懷疑,只是在電話那端百般叮囑。
裴元緋從小就是個主意大的孩子,而且跟陶爸爸學了好幾年的拳腳,并非毫無自保能力,陶由其實是放心她的,就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忍不住多嘮叨幾句。
裴元緋聽她一一說完應下,在哥哥和陶由面前,她好像還是那個孩子。
那些埋藏多年的陳舊往事,也被這一個電話重新翻上來。
在她十歲之前,陶由只是媽媽的徒弟,大六歲的師姐,誰都沒有料到,在雙親去世那一場意外后,陶由竟成為她唯一的依靠。
裴爸生前和裴爺爺關系很僵,這種隔閡延續到下一代,在裴元緋印象里,裴家只是一群連長相都沒記住的陌生人。十歲那年,就是這群陌生人闖進她家里操辦葬禮,裴元緋誰都不認識,她身邊只有陶由一個人。
她緊緊抓著陶由的手不敢松開,那是一段痛苦壓抑,驚惶又恐懼的記憶。
那時候,她不知道哥哥為什么不回家,為什么不來找她,問那些人哥哥去哪了,有一個女人說哥哥不要她了。那些男人看她的目光從疏離到冷漠視而不見,讓尚幼小的裴元緋只感覺恐懼。
后來她看見陶由跟那些人發生爭執,被打了一耳光,她跑去報警,警察剛來就走了。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帶著冰碴子。
他們臨走的時候,問她去不去裴家,裴元緋抱著陶由滿臉恐懼像抱著漂浮在汪洋海面的一根稻草,好在那些人也只是順口問上一句,聽到拒絕就全都離開。
十六歲的陶由抱著她嚎啕大哭,模樣比她還傷心,裴元緋并不為那群不認識的親戚傷心,她摸著陶由濕漉漉的頭發和臉,一遍一遍,一聲不吭。
她抱著自己的畫筆和本子被陶由帶回家,第三天,裴元修打來電話,裴元緋沒有接。她從此不接裴元修的電話,也不許陶由接,不肯聽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裴元修一個字,裴家人又臭又硬的本性在十歲的裴元緋身上顯露無疑。
裴元緋一度自我封閉,拒絕上學,拒絕交流,是陶由哭著求她,陶由哭到崩潰的模樣裴元緋至今還記得。
她接受了為期一年的心理治療,終于看起來像個正常孩子,其實中二病已經發作,記恨裴元修也從最初的委屈變成怨恨,變成習慣。
直到十四歲生日那天,裴元修時隔四年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二十一歲的裴元修已經被軍隊磨礪地挺拔堅毅,變了許多,裴元緋第一眼甚至沒有認出來。
她給陶由面子,同意和裴元修進行一次交談。交談全程只有裴元修一個人在說話,裴元緋低頭盯著空白的手機屏。
她聽裴元修說,四年前他是被綁著手腳堵著嘴帶回裴家的,緊接著就被裴傳文強行送進部隊,逃跑過,所以四年里一直被裴傳文派人嚴密監管。
他說自己前不久進了保密部隊,終于擺脫裴傳文的掌控,他已經把她的監護權也從裴傳文手里拿回來了。
以后就能來看她了。
他說著裴元緋小時候黏著他撒嬌的往事,說著,磕磕巴巴,滿室俱靜,一個人的獨角戲終于歸為沉默。
裴元緋盯著手機上的時間走到句點,最后抬起頭看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臉。
當時深陷中二晚期的她心里只想傷害。用傷害來發泄。
“爸爸的東西歸你,媽媽的東西歸我,我跟你從此以后沒有任何關系,也不想再見到你。”
說完,裴元緋扭頭就走,眼淚卻一顆顆掉下來。她滿腔委屈忿怨,卻又恨自己還會委屈忿怨。
她沒有看到僵硬在原地的裴元修一樣紅了眼眶。
十四歲的裴元緋不知道裴元修每次找機會給她打電話有多難,不知道裴元修的擔心和他一次次打不通電話的心情。
二十一歲的裴元修也不知道,在裴元緋的手機里存著他每次打電話的號碼,哥哥1,哥哥2,哥哥3……有宿舍電話,有公共電話,有戰友家屬親戚的手機。裴元緋的畫筐里堆著無數撕碎的畫,每一幅都是一個少年。
兩個人被別人的錯折磨,好在,現在二十六歲的裴元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