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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項禎見面便立落地行了個軍中禮節,笑著說:“崔燮是在下的兄弟,前些日子聽說我要來京里送節禮,便求我代他來給千戶大人送上一份節禮。我亦仰慕大人許久,今日做了惡客,不請而來,還望見諒。”
他怕謝千戶已記不得崔燮的名字了,又補了一句:“大人應當還記得我那位崔兄弟吧,他是戶部崔郎中之子,也就是數月前大人與高公公到敝縣旌表的那個義民。”
謝瑛嘴角微微挑起,柔軟地笑了起來:“當然記得。是我親自為他請的旌表,如何會不記得。”
在通州客棧時,本是他們錦衣衛拿人時出了差池才把那位小公子卷了進去,自己還差點為了擒殺妖人連他一同了結。崔燮得救后竟絲毫不記恨,還把他當作救命恩人時時惦記著,總想答謝他什么。
他在錦衣衛長大,見慣了人情世故,還從沒見過那么溫厚純善,自身一無所有時還惦記著答報別人的人。可若說崔燮柔善可欺,他在白蓮教徐祖師刀下時也是骨氣嶙嶙,對付背主之仆也能雷霆手段拿下……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君子。
他自己做不成這樣的人,也不愿意看這樣的小君子被人欺辱,所以勉力替對方討了一份圣旨旌表,籍此庇護他一二。如今看來,他之前所做的還有幾分用處,那位崔公子似乎過得不錯?
王項禎套了交情,送了禮,滿意地離開了謝府。謝瑛叫人把他送的重禮搬下去,獨獨留下那個小箱子,打開來看,卻是一卷畫、一本書和一盒印有鮮花、果品、樂器、清玩的小箋。箋上諸物皆為彩印,精麗如描畫出來的,讓他一眼就想到了懷寧侯世子所說的崔美人兒箋。
此崔不會是彼崔吧?
不過他兩次遇到崔燮,都不曾聽說他會制什么箋,或許只是在店里買的罷。那本書也并非刻印好的書,而是在上好色箋上工工整整抄寫的,摘錄四書文字而成的對句集,頗有文人雅趣。
上次他說過要崔小公子學好題詩作文,這就送了本圣人文字來嗎?
謝瑛唇角的笑意更深,翻看過對句集,就打開了盒里最后那卷畫軸。畫上明麗濃艷的人物幾乎從紙上躍出,他第一眼看見,腦中就閃過“崔美人”三個字——只有這般畫作才當得上“顏色如生、躍然紙上”八個字。
該不會是崔小公子自己托名美人,弄了個印書的店鋪?回頭倒該弄幾張美人箋來,看看是否是同一個人所作。
他定了定神,又細看了幾眼,才認出畫中之人就是他自己。
畫中人與他十分肖似,但比他俊美矜貴,眉梢眼角含著溫柔的笑意。五官、身材或許因為是畫像的緣故而有所差別,但神情氣韻無不精妙如生,活像截出一片鏡子鋪在紙上,將他的照影拓在那里似的。
謝瑛對著畫中人物看了許久,目光移到題款處,看到其上寫著“成化壬寅年臘月十三,崔燮繪于居安齋”,底下一方朱鈐小印,刻著“崔燮之印”四字。
果然是那位小公子親手畫的。可是他們半年之間也只見過兩面,每次皆是匆匆分別,崔燮怎么能將他記得這么清楚的?
是天生的過目不忘,抑或是只對他的印象格外強烈?
謝瑛托起畫卷細看,畫里那個鮮衣怒馬的錦衣衛和背景中半遮云霧的樓閣、街道卻都不入眼。他的目光仿佛隔著畫落到五個月前在通州遇到的少年臉上,重新在腦海中勾勒出那雙含著朝霞麗日般明亮的眼睛,和帶些稚氣的清秀臉龐。
男生女相,在科場中也算得上第二等的好面相了。只是他現在還小,不知將來考進京時又會長成什么模樣。
他閉了閉眼,叫來一直守在家里的長隨謝山,叫他看了一眼肖像,問道:“崔美人兒箋上的人物可是這樣的?”
謝山呆立半晌,直到他卷上畫卷都沒回過神來。清醒之后才說:“哪兒有!這樣的畫豈是外面賣的箋紙能比的!這么一比,那崔美人頂多就是他妹妹,比不上他的手段!”
他妹妹就在京里,只是個普通女子,哪里會制什么箋。
謝瑛懶怠聽他胡說,轉而問道:“崔公子給的那個酒方子試釀出來了嗎?”
謝山答道:“還沒。那方子是老爺吩咐下來的,老爺不盯著小的也得盯著。眼看著還差最后一蒸一釀,至早也得過了年才得,要再多釀一陣就得到二月。老爺可是要還那位王指揮的禮?咱們窖里還有幾壇南邊來的清水似的好燒酒,要裝一車給他們么?”
謝瑛淡淡道:“他家的禮依樣回過去就是了,不必問我。過了年你替我去趟遷安,給崔小公子送些東西。”
謝山應了一聲,問道:“可是也送燒酒?要么送些實惠的吧,不是小的多嘴,看這禮盒跟東西,那位崔公子不大像能過得起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