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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黛玉早早地到內(nèi)書房,二門上的小么兒報了進去。孫姨娘忙趕出來打了簾子,候黛玉進屋。父親正坐在外屋里吃早飯,問知黛玉還未吃飯,便讓她上了桌。那廂孫姨娘已派人又送來各式早點,揀平日黛玉愛吃的放了幾碟在桌上。黛玉請完安,挨著父親坐了。
林家雖然世代列候,府里規(guī)矩頗多,但到林如海這輩,宅內(nèi)的正經(jīng)主人最多時也只得四個,家常里相處,若按規(guī)矩拘泥著,哪還找得出點天倫之樂來。是以只要大處不錯,細節(jié)也就省免了。就比如這個“食不言”,按父親的說法,就是嘴里有食時,不語,嘴里沒食,自然可以說話了。
其實黛玉因為長期生病身弱,是有點低血糖的,起床后很久,她都常常會悶悶不樂。父親當然不知這個說法,不過也習慣了黛玉的沉默。誰知黛玉今日一反素日里不問到絕不出聲的沉悶,居然淡淡說起昨日園子里的菊花,自已廊下的八哥,又關心了下父親今日的行程,話雖不多,倒是給父親憑添了些許意外之喜,是以父親回答得格外盡心,一時就說到了晚上府里要設宴,為林家來奔喪的幾位親戚送行,使其得以返鄉(xiāng)過年。
姑蘇老家來得這幾位親戚,黛玉見是見過的,卻都是不熟。先時初見,黛玉是在母親棺前守靈哭喪,哀哀欲絕,及至后來,黛玉帶病為母摔喪駕靈,一路也是昏昏沉沉,莫說認人,連走路都是月梅、春柳一路小心扶著。父親因她身子一向不好,便將這等親戚往來,統(tǒng)統(tǒng)代她婉拒了。今日說起此事,又見黛玉復學也有兩日了,便想讓黛玉今晚也出去見見族中親戚。也免得擔個蔑視親族的名聲。
黛玉正是要找機會多與父親接觸,自是爽快應了。父親想是知道黛玉并未認熟幾位叔伯,也就在桌上又提了提:其中五人俱都是與父親同輩,是父親的堂族,其中堂弟林澄,因其父是林海父親的庶出兄弟,算是五人里與他家關系最近的。其余四人雖未出五服,但均是在林海的祖輩前就分了支的,是以又隔遠了一層。
各位堂族遠路奔喪而來,雖都未及帶女眷,但堂兄林澄卻是帶了自己的兒子林熙磊前來。那林熙磊年方十五,前兩年鄉(xiāng)試中了秀才,其父深以為傲。
黛玉靜靜聽了,因著一向無甚交往,只如聽八卦一般。只是父親贊那位堂表兄時,黛玉心里不免微微泛酸。于是兩口吃完,就要辭了父親往學里去。臨出門前,想起件事來,逐又倒回來詢問父親:“爹爹,孩兒有一事不明:即是我家堂伯、堂叔都來了,怎地母親那邊,卻是一位舅舅都沒來,就是連位表兄,都不曾見呢?”
父親聽了,停了一停,笑了笑,“你二位舅舅俱是有官職的,即便是你表兄們,也俱在朝中任職,豈是能隨意行動的。”
黛玉點頭,“原來如此,我說怎么母親那邊,連個正經(jīng)主子都不見,只得一個下人前來,原來兩位舅舅府上人人是官呢。”說著還低頭嘆道,“不是父親指教,孩兒還當如母親說的,舅舅們都是國丈。是以外祖母家看不起咱們了呢,原是我心淺,錯怪了。”
“你這玉兒,又在胡謅。想我林家,四世列候,舊屬無數(shù);你爹爹我雖無爵位襲身,卻也是自己掙得科第出身,現(xiàn)如今官居三品,一方御史,知交遍野。誰敢小覷了我林如海去?”父親難得見黛玉作如此委屈的小女兒之態(tài),一時振衣而坐,將黛玉帶到近前,著意安慰著,“玉兒切莫妄自菲薄,我林家的女兒,是極尊貴的,莫說與那些入宮的女子比較,就是戲言一句,與公主、郡主們比起來,也是不成呈多讓的。”
父親一番話,說得黛玉甚是驚訝,她從未知曉,自己的身份竟如此之高。不由閃著星星眼,崇拜地望著自己的父親。感慨之余,黛玉心下不由還有另一番高興:今晨可真是機緣巧合,一頓早飯收獲頗豐呢,一則刺激了父親作為男人的面子,能讓父親有所振作;二則開始加強了父女感情的聯(lián)系;三則父親怎樣都對賈府起了些不滿之意,自己被送走的可能性相應地是減少了許多……呵呵,無心插柳,自己的運氣還真不錯呢。
兩下里的高興一相加,父親也十分滿意地看見,自己的鼓舞在女兒身上所起的作用:黛玉一張小臉從內(nèi)里透出紅潤來,雙目堅定有神,自有一番動魄的神韻散發(fā)出來。于是父懷大慰,終是自愛妻亡故后,第一次真心地笑了出來:原來,我林如海的女兒,是如此地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