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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露出的拳緊緊地握著,指節發白。她右側的人手里執著鞭子,拇指焦躁地摳著鞭柄上裹的熟革。她身前的人將手垂在身側,仿佛是很有些悠閑地用食指輕叩大腿——倘若不是御前不許佩劍,那正是平日長劍該在的地方。他們沉默著,她看不見他們的面孔。海市抬起頭來茫然四顧,齊整明麗的五色方陣一絲不亂。這靜默浩大的奢華隊列里,人人都在思索著什么?
樹林里傳來細小的呦鳴,先是怯怯地一聲。貂女身邊的那兩只玄貂立即昂起頭來急切呼喚。樹林里應答的呦鳴聲又多了一個,兩只潤澤純烏的玄貂將腦袋鉆出樹叢,靈巧地跑到雪地里同伴的身邊,畏縮地嗅了嗅貂女,一面嗚嗚鳴叫,一面用身體磨蹭貂女的臉頰。樹叢中簌簌作聲,一只又一只雪貂鉆了出來,全然不顧十丈遠處便有數百人類,紛紛奔向貂女身邊,在一片冷白中攢成黑茸茸的兩團,像一床活的貂絨毯,嚴密地遮擋著寒氣的侵襲。
幾十名狩人牽開四丈寬的網罟,躡足向貂群走去。玄貂們不閃不避,偶有一聲兩聲呦鳴,身體卻反而將貂女護得更緊,擠擠挨挨地縮成一團,終于被一網打盡。此時便有一名狩人頭目將網罟的抽索送到方諸面前,再由方諸轉呈帝旭,將那數十只網中之貂象征性地牽住。狩人們戴了牛皮的手套,探手入網,將玄貂逐只捉出,它們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慌亂抓撓起來,發出尖銳的嬰兒般的哭喊。網罟內的貂漸漸少了,才看見貂女怔怔地坐在一片斑駁的紅中間,隔著網罟,轉動惶惑的眼,過了許久,終于發出凄厲的叫嚷。那聲音仿佛一道冰冷刀鋒沖破網罟,在同一瞬間刮過每個人的后頸。貂的皮毛一旦破損玷污便失去價值,捕捉它們不可使用刀劍獸夾,即便將它們騙入陷阱,它們亦會瘋狂地互相撕扯,將彼此稀世的皮毛抓得支離破碎。北方諸國傳入的貂女誘捕法能夠最大限度地保存它們的毛皮,對這些無知善良的動物來說,貂女是最好的誘餌,亦能減少許多互相抓傷的可能。
帝旭冷淡地丟開手中的網罟抽索,小黃門立刻上來接下了,另有人送上弓箭。
貂女坐在網中,低頭俯視自己的雙手。從臉面到軀干手足,貂爪撓出的鮮紅傷痕交織密布。寒冷沒能凍結了痛楚,一滴淚從眼眶淌至指尖,處處牽痛,最終滴落之時,在雪地上濺出一點觸目的血色。
冰原上恍如遠遠開了兩簇違背季節的野火花。海市的眼睛失去焦距,不過是單純的紅與白,卻仿佛在她面前猛然展開了千里無垠的藍。沉重凝滯的藍色涌動起來,向她兜頭壓下,不能呼吸。鋼灰的鯊鰭、湛青糾結的長發、流光溢彩的鮫珠、兵士猙獰的面容,記憶砰然迸碎,無數銳利碎片塌落。腥咸滋味在牙間泛開,右手手心隱隱作痛。海市低頭俯視雙手,并沒有傷痕,她卻漸漸覺得了那疼痛的形狀。
她抬眼慌亂地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身影。千人萬人中,她亦能一眼分辨出他來,如同林中獨秀的杉樹,并不如何魁偉,卻自有挺拔傲岸之氣,超然出群——縱然是背負著那些屈辱的名分。他與帝旭都已將裘皮脫去,教個小黃門一旁捧著,露出里面騎射裝扮,單手拎著儀典用的八尺長弓,容姿依然英武豪曠如貴胄少年。
本朝六百七十余年,經歷了五十三名褚姓皇帝之統治,其中不乏昏君暴君。氓民的立命之術不外一個“忍”字,六百余年間最浩大的動亂就發生在二十二年前,宵衣旰食、執法明峻的帝修麟泰年間,昏君治世的年頭卻往往更加平靖。這個國家太過龐大精巧,即便放任不管,它亦能自己經營自己,支撐著走上許多年——帝王卻總是要死的。人生數十年,昏君與暴君的多半還要更加短些,在萬民與帝王的角力中,帝王是永遠的敗者。然而帝旭令他們畏懼。民間或有傳言,仍指望著帝旭是一時為佞臣所欺。可是朝臣們知道他不昏聵,不蒙昧,他深知何謂天理仁道,并親手將其破棄。他殺戮時大睜著雙眼,毫不避忌罪愆,即便絕情狠辣如方諸,亦只不過是他的身外之身。可怕的是,十四年已然過去,這兩人的軀殼卻不曾沾染一絲衰朽的氣息。人人都知道世間不會有不老不死的暴君,但常識永遠阻擋不了恐慌的巨流。
如同透過各色皮裘看見了那些若有所思的手,海市亦仿佛聽得見身邊那些壓抑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無聲自問。
這兩個人,為什么還不死呢?
圍場中深沉的靜寂,令每一瓣六出雪花落地的聲音皆清晰可辨。可是,那些無聲的鉛灰的言語仿佛依然凝凍在空氣之中,壓迫得人難以呼吸。
帝旭隨手撥響弓弦,高亢的聲響刺穿了沉默的帷幕,隨著驟然響起的無數紛亂振翅之聲,數十只猛禽自四面同時撲拉拉沖出林梢,扶搖直上。那是二十四只鷹,應二十四節氣之數,另有一只白翎青背鷂混雜其中,象征天地玄黃風調雨順,皇帝需得將其辨識出來,并以儀典用的八尺長弓親手射殺,之后由皇親與正二位以上官員將二十四只鷹全數射殺,不可有一只漏網。
帝旭眼明手疾,剎那間長弓錚然鳴弦,箭似流星,直直穿透了青背鷂的一邊白翅。鷂子痛掙著凄慘長唳,歪斜地向樹林滑翔下去。帝旭微微蹙起濃黑的眉,旋即補上穿胸透背的一箭,那鷂子登時掙直了雙翼,如石頭一般跌落下來。司祭官高聲唱頌豐年,昶王與重臣紛紛隨之張弓搭箭,方諸亦是其中之一。像是感應到海市的視線,他轉回頭來,匆促地向人叢里的她投去一瞥。
她望著他清癯的臉容,終于稍稍安定了心神。自他將六歲的她抱到肩頭上那一刻起,她已認定這熙熙攘攘世間,惟有他堪為倚靠。即便他是這樣冷漠自持的人,心中有她一席之地,她也覺得心足。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流連片刻,又稍稍移向一側。海市順著他視線回頭望去,正看見那個送信至赤山城的軍漢在她身后不遠處,目光炯炯地盯著她。身貫箭矢的鷹尸相繼自天空落下,百官仰首贊嘆,羽林郎們則忙于取下鷹尸爪上的金環送到司祭官手中,人們均無暇旁顧。她眼看著那軍漢打懷里摸出個小革囊,從中取出一只掙扎扭動的小東西——稀薄柔軟的灰色羽毛,嬌黃的喙與爪——是只孵化不滿月的鷹雛,在男人闊大的手掌里顯得稚弱可憐。
手掌緩緩收緊,鷹雛梗著脖子,嘶聲咻咻叫著。天空中瞬間劃下一道巨大黑影,那是母鷹收起雙翼,憤怒地向軍漢頭頂俯沖下來。海市看在眼里,脫口喊道:“當心!”
那軍漢聞聲向她看來,眼里竟有了然明澈的悲憫神情,他的眼光越過她的身形面貌落在她身后,像是從那里洞悉了她自己亦不可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