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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刺到似地,猛然松開手指。素白封套內飄落了烈艷的紅箋,在雪地里灼灼直欲燒人。她伶伶俐俐地搶前一步蹲下身子,打算替他拾起來,卻忽然被人按住了手。那只手勁瘦纖細,掌心帶有微燙的溫度,覺得出許多處薄薄的繭。小六只覺得腦袋里轟地一聲,耳廓燒成了透明的嫣紅。
“別動它。”海市蹙緊挺秀眉毛,神色冷冽迫人,幾乎起了殺機。
小六登時臉色一白,紅潮盡退,眼眶里淚水亦不敢流下來。這個俊秀爽朗的少年將軍,怎會一瞬間叫人覺得毛骨悚然起來?
海市拾起紅箋,猶豫一刻,將它展開。一看之下,飛長眉眼間現出驚愕神情,扭頭追問小六:“那送信的人呢?”
“在……在前廳等……等著。”小六穩不住聲音,抖抖索索地答道。嘩啦一聲響,駭得她肩膀猛然一戰,偷眼看去,積雪的小院里散了一地的箭矢,海市已不見人影。
海市急奔至驛館前廳,那里等著的是個尋常中年軍漢,容貌平凡得簡直難于記憶,卻覺得有幾分眼熟。見了海市,那軍漢便起身來行了禮,舉止淵停岳峙,令人難起輕慢之心。海市于是記起,在霽風館內見過他數次,亦是黑衣羽林內分量不輕的人物,可見方諸對這書簡的慎重。
“你可帶足了銀錢?”海市問道。
“回小公子,是帶足了。”
“那么,你自己買一匹馬回去,你的馬,我騎去了。”海市一面說著,一面就出門往馬廄方向去。
那人騎來的是館中最快的風駿,原是濯纓的馬,鞍韉還未卸下。海市牽它出來,它也還認得海市,眨巴著濕潤烏黑的眼睛,很是溫馴。她悵然拍拍馬背跨上去,抽了一鞭,風駿便飛電般地跑了起來。
自赤山城至安樂京六百里路途,飛鳳金字牌急腳遞亦需快馬跑上一日一夜,尋常腳程更需五日六日。大雪彌漫前路,風駿破開雪霧,直向南方奔去。
朔風飛雪,拍窗有聲。
方諸忽然睜開了雙眼。風雪聲里,遠遠地一路馬蹄聲馳來。多年戎馬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已經消退,挽弓的繭,刀劍的傷,年深日久都平復了,惟有夜中警醒淺眠與銳利耳力未改。那蹄聲在約莫兩三里開外停了停,想是喚起當值羽林,開了垂華門,縱馬一路直向霽風館,靜夜中,清越錚錚。
這不是海市,還能是誰呢?
霜平湖早已結了凍。回想那一日,窗外夏荷亭亭,蘋花漲池。半年時光,又是這樣過去了。
門外有輕盈奔跑足音,以及侍衛的低聲勸阻。侍衛低低哀叫一聲,想是挨了揍。他不禁微微苦笑。誰能阻擋得了她?
海市徑直進了他寢室,掩上房門。一路奔馳如風,肩上片雪不沾,只是頸前迎風的領沿已經積起了一道細細的雪粉。看著她疾步走上前來,他也不驚異,只是稍稍坐起,待她開口。他的瞳人深邃難解,教人看不清神光所聚,像是不見底、不通透的灰。
屋內炭火暖熱薰人,海市這才發覺自己的手足臉頰原來已經僵冷得沒有了知覺,漸漸地,她覺得了自己灼熱高燒的呼吸。炭火暖不了她,讓她暖回來的,是她身體里的病。她勉力探手入懷,摸出紅箋,將手臂緩緩直伸到方諸面前。
“這算什么意思?”清麗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涌起怒色。“獎賞么?因為我親手替你殺了濯纓,用這個,來獎賞我的忠心不二?”
男子隔著紅箋望她,卻不曾回答。
泥金雙鴛鴦紅箋,折子是首尾相連的經折裝,取團圓聚首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