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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海市的指尖停住了。停得久了,手下肌膚的溫度便透過潮濕的布巾,緩慢地滲透出來。她看著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起來,將布巾捏出水痕。“七年前?”
方諸仍是沉默。
“你騙人。”海市垂著頭,肩膀上,似是用了極大的力。猛然她仰起臉,一對清水眼盈滿了恨痛的光。“就在今天早晨,你殺了柘榴。你只用那幾句話,就殺了她。”
方諸只是不看她。那樣一個雅靜秀逸的側影,石塑般無喜無悲,只是不肯看她。
“那個老宮人臨死前,破口痛罵柘榴害了她,還有——”海市的濃密眼睫上,沾了細碎的淚光,“詛咒你不得好死。”
方諸淡然一笑。生于公侯家,習藝帝王苑,轉戰千里,一身數反——所謂不得好死,他一早已經覺悟——生亦不得好生,又何必計較好死、不好死?
“為什么?你究竟要濯纓為你做什么?他重然諾勝過性命,自從十三歲上被你收服追隨至今,你的命令,他可曾有絲毫違背?那樣的皇帝,柘榴盲眼是因為他,六翼將死絕是因為他,我六歲上被投入鮫海父亡母散是因為他——只要你一句話,他也愿犧牲了自己的命,去保住那樣一個皇帝。即便柘榴自昶王府回來后便立刻自盡,他要復仇亦只會去昶王府,怎會找到皇帝頭上?”
海市探出手去。她的手指顫抖著。他的眼秀長深湛,仿佛龍隱之淵;他的鼻梁挺而窄,宛如刀鋒;他面龐削瘦,思慮沉重。她的指尖輕悄地拂在他面頰上,像五瓣連翩的落花,徒勞地要將他的視線挽回。
“為什么柘榴非死不可?自小到大,但凡你要我們做些什么,縱是多少為難,性命不要,我們亦會為你做到。可是柘榴,她真不能不死嗎?不過是個盲女!她死了,濯纓沒有一聲哭,他怕是這輩子也哭不出來了!”
“所以,那盲女不能不死。”方諸終于正眼看著海市,低緩說道。
脆響乍起,方諸面孔被抽得偏過一邊,黯白的臉頰上浮起五道紅痕。
海市揪緊他右邊衣領,不能置信地看著那張淡漠的臉,淚水決眶而出。她與濯纓,原來都是他指間無情撥弄的棋子。他根本不曾拿濯纓與自己當作兒女,甚至不當作是人——除了帝旭,旁的人原來根本不算是人。濯纓于海市是兄長朋黨,可豪飲論劍齊驅并駕,親如一胞同出。方諸卻是她的師,她的父,她的友,是她混沌世界里開天辟地的電與光。她原知道她與他是不能的,亦沒有奢望過什么。不問前塵,不顧后路,殺人如麻只為得他一句稱許,結果,卻換得了這樣一個下場。
她緊緊攥著他的衣衫,逼視他的眼,淚如連珠打在他左肩傷口,生生抽痛。這孩子像只小獸一般天真而倔強地依戀著他。她是他親手抱回的小東西,可是,她會長大。有時候,即便是男裝,那美麗依然會眩人眼目。
她大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看他,那么多淚紛紛墜墜,卻緊咬著唇,不肯發出一聲哽咽。她一向驕傲勇敢,連哭泣的時候也是。
他覺得自己緊握的手無聲地展開。指尖猶疑著逐一抬起,經過漫長的時間,終于伸展成一個小小的探尋的姿態。倘若再揚高一尺,便可以擁住她細瘦的肩。
然而他沒有。手在空中停留半刻,驟然握成了拳,重又落回身側。不動聲色,她不曾發現。
她的美麗如一道讖語,無時不刻地提醒著他:他早已決意斬斷了自己,此生已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