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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擱下棋子,說了一句:“義父,若不能嫁我想嫁的人,那我倒寧愿在關外自由自在地呆一輩子,再也不回安樂京。”
男子低垂了眼,一枚棋子輕叩棋枰,似是充耳不聞。
海市一推椅子,起身開門出了書房,濯纓正在門外,二人一同向霽風館前庭走去。
有別處服侍的宮人來霽風館送禮的,路上遠遠望見他們二人,莫不避讓在側,斂衽施禮。一句兩句私語,卻隨風送到了兩個習武的人耳中:“那就是鳳庭總管方公公的兩個義子?嘻嘻,果然年長的氣宇軒昂,年少的姿容清俊,若是宦官,說不準能做個對食呢……”
對食,即是宮人與宦官如夫妻般同寢同食,聊慰寂寞而已。
“喲,你這蹄子好沒志氣!如今方濯纓就在羽林軍里當差,哪天能放我們出宮婚配倒好。”
海市戲謔地望著濯纓,只見濯纓一張凈白臉孔微微漲紅,步子邁得奇大,仿佛能把那些閑言甩開似的。卻還是隱隱聽見了——“只可惜那個年少的方海市,任命剛剛下來,是要去北疆,從此就難得見到了。唉唉,倒不如對食的好。”
這一回,海市的麥金面皮上,微微透出了紅。濯纓渾忘了自己方才難堪,無聲地笑了。
海市困窘已極,悻悻地道:“當年初入宮的時候,我問眾人說什么是對食,也不知是什么人,居然告訴我對食就是一男一女,對面吃飯——如今倒做得一副老成模樣。”
濯纓長笑,二人加快腳步向前庭走去。
織造坊主事施霖見他們來了,忙不迭擱下茶碗,起身來一揖,也不多言,從絹紙包裹里拎出一件衣裳,向他們抖開了,面團似的一張臉上大有得色。
“啊呀,施叔叔好偏心!”濯纓脫口而出。
原是一件煙灰緞子箭袖短袍,顯是海市的尺寸,后背使各色青紫絲線繡了只蒼隼,毛羽爪啄無不逼真飛揚,眼里點了一點翠色,靈光閃動。鳳庭總管方諸得勢,連帶兩個義子,大的進羽林軍當差八年,不到二十四歲便授羽林千騎的正六位官職;小的今年武試中了探花,也派往北疆去任黃泉營參將。他們織造坊向來是著意敷衍逢迎,一應衣物被服裁剪針工都是頂好的。
海市倒不好意思起來,道:“這衣裳倒是好看,可施叔叔把我打扮得戲子似的,到了黃泉關人家非笑話不可,卻怎么帶兵?”
施霖攛掇著海市就便換上試試,海市接了衣裳,避進廂房。
濯纓的衣裳則是羽林千騎的正六位朝服,玄黑地子,繡丹紫色嘲風神獸,下襟滾青碧白三色海浪紋。濯纓只穿了身緊窄胡服,當堂披上朝服,果然合身修長,未戴武冠,只結上五色絳絡,襯著他白皙膚色高鼻深目,十分華美。
正贊嘆間,海市從廂房出來,那短袍正掐著少年纖細腰身,體格秀挑,膚色倒比濯纓還深些,光麗動人,那背上繡的蒼隼竟是活了一般的,一對銳眼似盯著人不放。
“前陣子昶王閑走到我織造坊,看見柘榴起的繡稿,硬嚷著說柘榴是照著他養的那只隼繡的,這件衣裳該歸他。嘿,不要說祖宗規矩不準攜鷹犬進宮,就是準了,柘榴又哪能看得見了?我好說歹說,這件繡品是用注輦國貢上的精細銅線繡成,雖然亮閃好看,卻沉重得很,又粗刺刺地扎人,武將穿著倒也罷了,萬萬配不上昶王那矜貴氣度。還是等新絲繅出來,叫柘榴繡個細軟密實活靈活現的給他送去。好一通奉承,他這才舒坦了。這位王爺啊……”施霖一面嘮叨,一面將衣裳重新折好。
海市也不好應他的話,只得笑笑罷了。帝旭至今沒有子息,唯一的皇弟昶王又浮浪奢逸,不成大器,偌大帝國,自亂離中統一起來不過十四年,倘使帝旭出個岔子,竟無人堪可繼承。
濯纓并不說什么,只是探手撫著海市后背的蒼隼,那猛禽似是就要裂帛而出,神光熠耀。
施霖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