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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自己回答道，“沒什么好的，一旦治好了，這就成了他們爭吵的另一個武器，我從那次看到她割腕，后來又經(jīng)過太多次。有的時候被攔住了，有的時候突然就看到血從她的脈搏出噴了很高，我只能仰著頭才看到血落下來的拋物線。”

周正聽的呆住了，她的手緊緊抓著周密的，好像在親眼目睹一件件恐怖的自殺，她的心都隨著緊握的手而揪了起來。

周密慢慢上了河的堤岸，低聲的喟嘆，“什么事經(jīng)歷多了，恐怖的感受也變得沒那么靈敏了。 “

是啊，就像他們月復(fù)一月的爭吵，日復(fù)一日的摔打，有數(shù)不清的導(dǎo)火索，或者因?yàn)橹苊懿粣壅f話不正常，或者因?yàn)橹芫├淠疅o情的父母，或者因?yàn)橹芫┎粣勰哧悺阶詈笕魏卧蚨伎梢允浅鸷薜睦碛伞６@些理由中，永恒不變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每次他們鬧到崩潰的時候，倪陳都要提到“她”。

“她”占著周京的心，“她”是倪陳的恨，“她”是周京全家所有矛盾的起點(diǎn)和生活的終點(diǎn)。“她”沒有名字，倪陳在割腕的時候會詛咒，在哭的瀕死的時候會大喊，“她”是周密面對荒唐家庭時，心里的噩夢。

只是每次倪陳要在爭吵時脫口而出她的名字的時候，周京都會吼著讓她注意形象，注意對孩子的影響，別在周密面前胡說八道，說他們之間的事兒孩子是無辜的。然后倪陳就更鬧，控訴周密從來不無辜，所有人都是她的敵人。

周密當(dāng)時太小了，記不清太多，只是從他們鬧的天翻地覆的時候，偶爾聽到在他背后很遠(yuǎn)的地方，倪陳對著周京放肆的喊出幾個像“明細(xì)”，“白明”的音節(jié)，他拼不成名字，很快又淡忘。

慢慢的，周密感覺到倪陳也沒有他幻想中的母親那么愛他，不然又怎么會絲毫不顧幼小孩子的感受一次次讓他陪她一起體會死亡的樣子？

周密沉默著，暗暗想到那些零星的片段，倪陳真的是瘋了。可她瘋了又好，好了又瘋，好的時候會帶周密出去逛街，買回來一堆衣服，但卻忘了買飯，她不想吃就給他扔一袋能嚼的東西果腹。

她的衣服首飾占了一間屋，每次周京隔很久從部隊(duì)回來她都特意打扮，女衛(wèi)悅己者容，可周京所悅者又何曾是她？所以他眼睛里從來不看，倪陳無法忍受，又再次爭吵，再次發(fā)瘋。

這樣的過去，散落在回憶里，隨手撿起一片，截哪一段都是灰色的人生。周密才五歲，誰能想象一個五歲多的孩子正應(yīng)該被眾星捧月、呵護(hù)備至的時候，卻在這樣的記憶中一次次重復(fù)著演練？

直到周京因公犧牲，倪陳終于不再自殺了。她徹底知道，不能再自殺給誰看了，她也不再詛咒‘她‘的一切了，也是知道，無論怎么詛咒，周京臨死都是帶著對她的一生惦念而去。

爭什么？鬧什么？人活著的時候哪怕是鬧的讓他心里留下恨也好！可人死了……趁著這樣的時節(jié)，清明雨重，上一炷香，都被澆滅了。

連這樣的機(jī)會也不給么？倪陳跪坐在墓碑前抱著周密，崩潰的放聲大哭。

回憶中的雨被冬夜冷風(fēng)吹散了，周密想關(guān)掉記憶，他轉(zhuǎn)過來看看周正，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對了，你記得我剛來你家的時候，你抱著一大罐兒葡萄干跟我耀武揚(yáng)威嗎？”

周正眼里一片霧氣蒙蒙，哽咽的反駁，“哪有跟你耀武揚(yáng)威。”

周密看她一眼，“嗯，反正你不會承認(rèn)，就那罐葡萄干，我當(dāng)時真的很羨慕，因?yàn)槲乙灿幸粋€罐子，但里面除了方便面就是餅干，因?yàn)闆]飯的時候多，所以我媽就弄了個罐子給我常備。啊，不能提了，我簡直恨透了方便面撒上調(diào)料干嚼的味道，還有各種干的難以下咽的餅干。”

周正心里酸的裂開了口，整個胸腔一扎一扎的，她才知道周密為什么極度討厭方便面調(diào)料而且多好的餅干都不肯吃一口，自己還一直埋怨他挑食、浪費(fèi)，她抹了抹眼說，“那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不跟我說，你太可憐了，我肯定把零食都給你。”

周密笑了，“靠別人可憐得到的一切都是不長久的，我感受過太多次了，又怎么會在一個初來乍到的家庭里再犯同樣的錯誤？”

“還有誰可憐你？……太多次？”周正不明白。

周密看看她，還是溫室花呢，說了也不明白。

他沒回答，只是腦海里一幀一幀的放著父母鬧的天翻地覆的時候，他沒有了歸宿，到處被寄養(yǎng)、托養(yǎng)的日子。

哦，說了要關(guān)掉記憶，一句深重的話就又溜了回去，周密直直的伸展了身體，關(guān)掉記憶前，又聽到倪陳在過去無數(shù)個吵鬧中喊的那個名字，“明細(xì)”？“白明”？呵，以前從沒有想過，此刻再細(xì)聽，分明是，白敏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