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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的語氣著實兇狠,吳羨愣了愣,眼神相比剛剛更為脆弱:“我那個時候沒有辦法啊梁子,我除了你還能相信誰呢?”
“那我要謝謝你的信任?謝謝你信任我到公司虧了那么大的窟窿,只讓我一個人頂包蹲監獄?還是謝謝你在我爸知道這些病倒之后愿意給他用最先進的設備?這都是因為誰啊吳羨?”
說完這些話,梁津舸忽然覺得極度疲憊,他想起那個潮濕的小旅館,想起陳當好落在他眉毛上冰涼的指尖。他在想她,在這樣的場景里他居然還是會想起她,想起她帶著點乞求的期待去問自己:那你喜歡過我沒有?
那是從前的他,帶著赤誠,卻愛的單純木訥。男孩在最單純的時間里總是不容易遇見好女孩,遇見吳羨更像一場劫難,她對男人來說有可怕的吸引力。彼時吳羨一心想扳倒季明瑞,不識好歹也注冊房地產公司妄圖與他惡性競爭,拉攏梁津舸做同盟,卻賠的血本無歸。她那時還沒能接手醫院,債務金額巨大,可梁津舸不知道,在他自以為的甜蜜里,吳羨留的最大的心眼,就是在公司法人那一欄寫的他的名字。他對法律認知淺薄,或許這其中能找到漏洞也說不定,可事發之后吳羨握著他的手,像是所有同甘共苦的情人那樣對他信誓旦旦:“你替我進去,兩年而已,等你出來的時候我肯定已經跟季明瑞離婚,到時候,我們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少年錯誤迷戀,還曾懊惱自己不解風情,頭腦一熱便成了戴罪之身,夢想與愛情一夜之間都成泡影。后來鐵窗一關,吳羨再沒來過。他在監獄里每天想很多事,想不通,女人怎么會無情到這個份上,又想起自己在進來之前傻兮兮的問吳羨,那你喜歡過我沒有?
第一年的夜晚他覺得,只要她說有,那便值得;第二年的夜晚他想通,她從頭到尾只把他當作傀儡而已,即便她說有,他也再不肯信;出獄前一晚,他坐在床上徹夜無眠,他明白了,他已經不想再見她,那個在心里纏繞兩年的問題,答案早就變得毫無意義。
可他擺脫不掉,他身無分文,而父親重病。于是梁津舸告訴自己,那是吳羨欠他的,讓她還吧。
事到如今,世上最后羈絆也已經不在。梁津舸從桌邊站起來,居高臨下,將吳羨的表情盡收眼底。女人都是天生演員,吳羨和陳當好都是個中高手,他眼神漠然,沒等吳羨再開口,轉身往門口走。
心里那一點未能完全泯滅的卑微情感,在看到吳羨的表現后徹底喪失。梁津舸走上熙攘街道,走在人群之中。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神里也沒傾瀉丁點情緒,那種人生荒謬的感覺終于不再石頭般壓在他心里,他該覺得輕松,可拐了幾個街道,走過幾家轉角,心思卻越發沉重的難以捉摸。站在巷子口,梁津舸摸出一根煙,叼在嘴里的同時,他看見對面陵山大學的大門。
鬼使神差般繞到了這里。
今天是星期二,陳當好有課。看看時間,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放學。梁津舸站在陰影里,沒有上前,心里僥幸的想,再看她最后一眼好了。距離香港那次訣別,已經過去半個月,陵山眼看就快入冬,他跟自己說,下雪之前,總該看看她的。
深秋下午依舊炎熱,梁津舸穿了件黑色外套,陽光照在上面讓他仿佛躺在火爐里。他手里的煙始終沒點燃,目光落在校門口,不放過任何一個走出來的女學生。原來這個年紀的女孩都是好看的,各有各的好看法,或可愛或嫵媚,正是好年紀。越過那些花朵一樣鮮艷的臉龐,梁津舸仔細去搜尋陳當好的臉。
陳當好是漂亮的,在梁津舸看來,她不僅漂亮,而且漂亮的與眾不同。或許誰喜歡誰本來就是一種迷信,如果沒有提前遇見,街角偶遇他大概也只會在心里想一想,這女孩很好看而已。可現在不行了,他這么放眼看過去,年輕女孩那樣多,卻沒一個人有她的神韻美麗,有她的嫵媚潑辣。手上的煙換了個方向,梁津舸向后退了一步,往更深的陰影躲去。
他看見陳當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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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輛車,跟在身后的人卻換了一個。阿江就跟最開始的梁津舸一樣,沉默恭敬。陳當好站在車邊,眼神始終沒往別的地方看一眼,阿江忙不迭的跑到車前去,打開車后座的門等待她上車。
“誰說我要回去了?”烈日當空,梁津舸看見她穿著淺白色碎花裙子,眼神里是初次見面時那種淡淡的倦。只是此時此刻這倦意已經掩藏不住,陳當好緩慢的眨了眨眼,看向馬路對面,堪堪與他的身影錯過:“我有個朋友在那邊,我去見他一面,你在這等我。”
“陳小姐,季先生吩咐過……”
“我說你在這等我。”
她語氣不重,或者說是太輕了,輕到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阿江不知道馬路對面是不是真的有她的朋友,在陳當好傾身向前就要走的時候,他手足無措,逼不得已還是側身過去,橫臂擋在她身前:“陳小姐……課上完了,您……您得跟我回風華別墅……”
天氣熱,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了上去,這么橫伸出來,就能看到手臂上的青筋,他是真的緊張。陳當好沒說話,略帶不耐煩的在他手臂上推了一把,卻紋絲不動。
“五分鐘,你就在這等五分鐘就可以。”陳當好知道自己拗不過他,仰起頭,平靜的跟他談判:“給我行個方便,對你對我都有好處。”
阿江眼神松動,內心糾結,可實在不敢忤逆了季明瑞的意思,急的汗都要掉下來。街對面的梁津舸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看那個人站在自己曾經的位置上。陳當好這樣難伺候的女人,這時候就不該跟她談。在他的位置是聽不到他們之間對話的,但他知道陳當好又在變著法子跟男人討價還價,他愛她這個勁兒,也恨她這個勁兒,她每次歪著頭看你,你就恨不得丟盔棄甲把她抱在懷里。
而街這邊,陳當好臉上的淡然漸漸有了松動的跡象:“那就三分鐘,我真的看到我朋友在對面。”
“如果您實在執意要過去,我跟您一起過去,或者我現在打電話請示一下季先生。”阿江低頭看她,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隱約明白,這會兒如果真的放她去了,恐怕是不好跟季明瑞交差。u00a0
陳當好沒有說話,只是站的越發的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戰。阿江更是沒有辦法,踟躕著低頭拿出手機,手指停留在季明瑞的號碼上。
“好了,”陳當好適時的發聲,語氣頹然:“打電話多麻煩,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阿江如蒙大赦,幫她把車后門打開,陳當好安靜的坐進去,又安靜的閉上眼睛。她的沉默讓他覺得心虛,清了清嗓子,阿江握著方向盤開口道:“陳小姐,我得跟您解釋一下,季先生似乎很看重您的安全問題,我也是聽吩咐辦事,要是讓您覺得心里不舒服了,我跟您道歉。”
“你的錢也不是我給的,你拿誰的錢自然給誰辦事,不用跟我解釋。”
她說的很平淡,聽不出絲毫埋怨。阿江透過后視鏡,看到她眼睛依舊閉著。無法,他啟動車子,緩緩離開陵山大學。
茶色玻璃后,陳當好側著頭,睜開眼睛。梁津舸站在陰影里,弓著腰,低頭把手里的煙點燃。她靜靜凝視他,嘴唇抿緊了,直到車子行駛出一段距離,再看不見。
她得謝謝阿江,沒讓她真的跑到街對面去找他。不然她大概連“梁子我們私奔吧”這樣的話都說得出口。可她憑什么呢?他已經說走就走,她總該給自己留點體面。繼而她想起毛姆的一句話:“在愛情的事上如果你考慮起自尊心來,那只能有一個原因:實際上你還是最愛自己。”
重新閉上眼睛,陳當好覺得她也是時候該走了。
第20章 封緘(二)
陵山的冬天向來漫長,尤其是在經歷過那樣荒唐的秋天之后。陳當好不用上課的時候都待在別墅里,陽臺上風大,已經沒辦法像從前那樣一站就是一下午。她沒有戒煙,沒有剪頭發,沒有任何外人看得出來的改變,可是她知道自己在衰老,自從梁津舸離開之后。
他離開近一個月,這一個月里她沒有聽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
要說這個冬天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大概是明瑞地產資本擴大,并購規模堪稱囂張。陵山首富的名號算是被季明瑞坐實。這樣的環境下媒體邀約增加,礙于公共場合需要,季明瑞時常跟吳羨假扮成恩愛夫妻參加各種活動。電視里的他紳士有風度,不僅知道把妻子裙邊的褶皺撫平,知道在她下臺階的時候回身拉住她的手,還知道在各種場景里跟其他女性保持距離,之前的緋聞不攻自破,他們儼然成了一對模范夫妻。
看到“伉儷情深”四個字出現在電視上,陳當好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修指甲,銼刀在指甲上劃過,她冷哼一聲,轉頭看見齊管家面無表情的臉。
阿江是在入冬沒多久被她辭退的,因為他著實無趣,男人一個卻婆婆媽媽,連陳當好晚飯喝了幾口湯都要樂顛顛的跑去向季明瑞匯報。這幾天不斷有新的保鏢來應聘,季明瑞忙于應酬,把這件事丟給齊管家負責。別墅里來的人一撥又一撥,陳當好始終看不順眼,秋天里好不容易養回來的一點豐腴,也隨著冬天到來一點點瘦了回去。
還不到冬至,陵山卻已經極冷,今天照例有人來應聘,陳當好沒課,起床時已經快到中午,知道有人要來,她已經不抱什么期待,素顏從樓上走下來,吃了口飯,百無聊賴。齊管家接到電話說大雪封路,風華別墅位置本就偏遠,應聘的人怕是要接近晚飯點才能來,陳當好就坐在一邊,從齊管家幾句回應里依稀將事情脈絡聽了個大概,皺著眉,她聲音不高,倒是十足不耐:“來得晚就算了,干脆不要來。”
齊管家拿著話筒有些遲疑,不知該怎么回,再貼近話筒的時候,那邊已經掛斷。到底來是不來,她不敢確定,陳當好倒是無所謂:“就當他不來好了,反正來了也沒用,來了也留不下。”
齊管家還想說什么,見陳當好面色怏怏,也就不再多講。這一等就真的是一下午,眼看著外面的雪越下越厚,才終于有人風塵仆仆按響了風華別墅的門鈴。這人穿一件黑色羽絨服,長款,幾乎包裹住全部身體,門外保安再三確認才放人進院子。陳當好彼時就坐在沙發上抽煙,屋里暖氣開得足,門一推開,就是一陣徹骨寒氣。
她只穿了件睡裙,外面搭著個羊絨圍巾,還是沒能抵擋住冷氣瞬間的侵襲,幾乎是在門口的人走進來的同時,陳當好下意識的皺了眉。她沒看見他的臉,手里的煙還燒著,她一整個下午都沒怎么開口說話,出聲時聲音自然沙啞:“這個時間其實可以不用來了,你回去吧。”
門口站著的人腳步頓住,似乎是猶豫了一下,客廳里沒有人,齊管家在廚房忙著準備晚飯。他這么站在那,瘦瘦高高,陳當好忽然覺得心里一動,沒來由的難過起來。人總是有動物本能的,我們把這種本能稱之為第六感,在對面的人摘下帽子之前,她竟沒了面對的勇氣:“我說你回去吧。”
這話說的有幾分委屈,幾分責怪。面前的男人低下頭,把帽子摘下來,睫毛上的雪這時候已經化開,他揉了一把臉,舔舔唇,用那雙念舊的眼睛凝視她:“太晚了,路不好,回不去。”
梁津舸站在那,就像很久之前,秋日傍晚,他送她回來后目送她上樓的樣子。還是那個門口,陳當好卻覺得那些時間已經過去的太久,久到她幾乎記不起來當時的自己該做什么表情。天陰著,屋里燈光黯淡,他走近了一些,把因為雪化而變得濕漉漉的羽絨服脫掉:“我來應聘。”
“你不是辭職了?”陳當好終于找回自己的表情,放松了僵硬的肩頸,她向后靠坐在沙發里,又恢復了他們初相識時的漠然慵懶:“怎么選這么個天氣回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