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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暄揮退宮女,轉過長廊,步入園子,一個凄美落寞的背影映入眼簾,散發著難以言明的無奈辛酸。
“百器之中聲最悲涼,曲最哀婉,莫過于簫。皇姐憑欄獨倚,一人吹簫,必是心中之愁早已深入骨髓,不可自拔了”,蕭暄望著蕭靈曦,面上強行扯出一抹苦笑,低沉道來,那語氣形狀完全不似一六歲小兒所有。
此言出,簫聲止,蕭靈曦轉過身來,望著身量不足的孩童,那雙清澈澄凈的黑眸帶著明顯的關切,恍惚間仿若一個歷經人事的青年,幽幽一嘆,“暄弟當真聰慧無比。”
蕭暄一怔,猛然驚覺方才自己那番發自肺腑的言行與以往渾渾噩噩的小兒模樣云泥之別,太引人懷疑了。不禁訕笑幾聲,安靜立在原地,默默無語。
蕭靈曦此刻神思盡數沉浸在自己的聯姻之事上,倒未曾細細留心蕭暄的異狀,方才之言也不過隨口而出。
“皇姐可是知曉了宣元殿之事?”蕭暄小心翼翼道。
蕭靈曦一愣,嘴角一抹苦笑,“頭宴時后宮一干家眷都坐于偏殿之中,對于正殿之事,早有內侍相告。”
言訖,蕭靈曦走近幾步,立在蕭暄跟前,低下身子,眼神溫婉,聲音柔和,“暄弟,我喚你前來,原是感激你大殿之上那番豪言壯語,你雖稚嫩,卻早慧曉理,通達人情,將來長成了,必是我大梁不出世的俊才,說不得青出于藍,連你父親煜王叔都比下去。”
言及此,蕭靈曦伸手摸了摸蕭暄額際短發,愛憐之色,溢于言表,理了理蕭暄胸前微微褶皺的衣襟,又道,“暄弟,你替梁國壯威,替皇姐不值,這份心意我領了,然你還太小,資歷尚淺,凡事不易找準要害,有韌勁卻難以顧全大局,將來若是位居人上,定要遇事三思而行,不可意氣用事,莽撞惹禍。”少頃卻是話鋒一轉,“唉,不久之后姐姐必會遠嫁邶國,再也不能教你識字,伴你玩耍,這些囑咐你需謹記在心。”
蕭暄內心翻江倒海,一股子酸楚逼得她紅了眼,險些落下淚來,“姐姐如何肯定我大梁就挽不住你?就算穆索爾武力相逼,蔡明和等奸賊賣主求榮,我與父王連著諸多武將一定會央求圣上將你留下來,你切莫如此悲觀。”
蕭靈曦聞言,心肺似注入一泓暖流,溫暖融潤,面前的孩子是真正舍不得她去那北境受苦。只是我又何嘗不想擺脫這門親事呢?去了邶國,怕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情緒,都要小心翼翼的掩藏起來,受盡折辱神色上不能展露半點,打碎了的牙往肚子里咽,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
但我是公主,是天家之人,平日里錦衣玉食,享受萬民叩拜,到了這般境遇,怎能置身事外?蕭靈曦惆悵郁結,良久一聲輕嘆,摸著蕭暄白凈的小臉,語重心長道,“暄弟,除非我死了或者出家修行,否則穆索爾是不會輕易放手的,可倘若我真的以各種手段躲避了婚事,作為補償,父皇定會要其他宗女嫁入邶國,這是我們大梁皇女們逃不了的劫數,不是我去,就是其他人。既然如此,我怎可因為自己的私心,就把別人推入火坑,良心何忍?”
“皇姐所言不無道理,但我梁國就一定要獻女子換安寧嗎?!我們占據中州,人口眾多,若是訓練兵士,整頓軍務,與邶國一戰,未必不能獲勝,為何要這般窩囊?”
“暄弟,你志存高遠,不愿服輸,自是好的。可你年歲不足,沒有看清本質,父皇雖是過于仁慈,猶顯怯懦,可不昏聵,這么多年,他忍氣吞聲,身子骨太不如從前,何嘗不是因邶國之事鬧心。他自知沒有太宗皇帝的雄才大略,也無高宗皇帝的文治武功,唯憑一顆愛民之心,將風雨飄搖的大梁勉強穩定。當年我大梁歷經中宗的酷刑統治,早已是國力漸衰,而后來穆宗又舉大半軍力北伐,一潰千里。傳到父皇這里,朝廷雖能維持,可暗地里已是漏洞百出,民間不乏怨言,這樣的大梁如何去與剛剛立國,正在勢頭上的邶國相提并論!祖宗遺留下太多難題,眼下最缺的就便是休養生息的時間,現在的梁國無論民力、財力都再也經不起戰爭的消耗。一旦起了兵戈,垂垂老矣的大梁定會四面楚歌,活活拖死。”
蕭暄聽完這一席話,如一潑雪水直灌頭頂,方覺大夢初醒,望著蕭靈曦,打心眼里生出一抹敬佩。十五歲的女子如此通達,一語中的,將利害關系看的這般清楚,當真了得。
蕭暄略一思量,卻是想到另一個問題。自己本是魂穿至此,仗著后世文明,雖是韜光養晦,內心卻難免有幾分自傲。原想著朝堂之人畏首畏尾,連帶著把皇帝也是看輕幾分。
現下細想,自己錯的何其離譜。前世自己不過一個軍官,血氣正盛,只負責執行命令,從很少參與上層決策,對于大局的掌握可謂是少有經驗。換而言之,自己對于權謀智計,黨派相爭,國家治理知之甚少,宛若空白。
念及此,蕭暄忽然發現自己按照定式思維,一來就進了誤區。而今自己雖有著后世的智慧,可缺少當下作為皇族之人的能力,這將是致命短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