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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惺作態?”陸離反問,不待她作答便又自道:“說的不錯,我倒還沒想起來我方才可不就是個惺惺作態。”
姚千里沒想到他不但沒發怒反而是一副贊同的模樣,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一下都被堵了回去,就那樣被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極是難受,偏偏又無從發作,只能就那么咽下去。其實若是照平常,她大約是連剛才那句話也不敢說的,不知是不是腦子燒得糊涂了,一張嘴就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她原本就病得嚴重,又強撐著裝睡了一下午,這會兒困意說來就來,便就不想再去廢心思想陸離的用意,轉了個身,將后背朝外,兀自去睡了。
陸離半天不見她有回應,便轉過頭去看她,卻只看到一個后腦勺,有些不甘的喚道:“林夫人。”
那人卻已經真的睡著了……
……
雖然這回是無功而返,可是裘百態不屈不撓,第二天又來了,沒能碰到陸離,姚千里也恰巧又在睡著,裘百態依舊不屈不撓,天天都來,直到四月十三這天,陸離告訴他:“下午我要啟程回都城,林夫人也隨我一道。”
陸離清晰的看到裘百態渾身顫抖了一下,而后一副遭了晴天霹靂的模樣,怔怔看著他,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從初九晚上驟然變天開始,天上的雪就沒停過,這時候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車輪子滾上去有一小半都要被淹沒,裘百態看了看艱難朝這邊行來的馬車,終于找到了說辭,道:“將軍,您看這天還在下雪,路也不好走,將軍還是再歇幾日吧……”
看到有人扶著依舊病怏怏的姚千里出來,忙又繼續道:“而且夫人還未痊愈,恐怕受不住這路上的寒風勞累,不是所有人都若將軍這般受慣了戰場,何況還是個女子。”
說話間姚千里已經走到了兩人跟前,艱難的給二人分別見了禮。
“好些了么,能不能趕路?”陸離問。
姚千里搖了搖頭,“不礙事,將軍原本是如何打算的我們便怎么走,不用管我。”想了想,又問:“可有了寅兒的消息?”
陸離亦搖頭。
她本就還病著,臉色不好,見了他這回答臉色不由又白了三分,只強裝無事,自己往馬車那邊走去,一面道:“那我們先走吧,等到了都城再說。”
任裘百態再百般挽留也沒能留下陸離這尊大佛,那輛外表看起來普通內里卻大有乾坤的馬車,便被包裹在這風雪中,飲風喝雪著遠去了,漸漸消失在裘百態那雙永遠不知道是睜著還是閉著的眼睛里……
如裘百態所說,姚千里身子還未痊愈,又在這樣的風雪里趕路,縱然馬車里已經在能擺的地方都擺上了爐子,可是姚千里的病依舊是越來越嚴重,都后面已經糊里糊涂,連眼前人是誰都不知道。
途中陸離也找了大夫來看過,那大夫也是如之前在白云縣時候那大夫的說辭一樣,道只是風寒,并無其他,意味不明的看了陸離一眼,那大夫又道:“夫人郁結于心,心上壓的事太多,哪還有空余來靜著養病,年輕人總是輕狂,傷了誰也不知,世間卻沒有辦法等你后悔之后再讓你去彌補的……”說罷似時想到了什么,沉沉嘆息一聲而去……
片刻后陸離方才反應過來這老大夫是將姚千里當做了他的夫人,而他做錯了事使得妻子郁郁……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看著那老大夫的背影逐漸消失的風雪中。
又過了幾天,姚千里的病依舊沒有起色,陸離皺著眉,又拿了一床被子往已經縮成一團的姚千里身上去裹,嘗試著喚她:“林夫人?”
姚千里是想應他的,可是嘴卻不聽使喚,根本發不出聲音來。她現在腦子還算清楚,知道自己已經病得很是嚴重了,只覺得腦袋有千斤百斤,轟轟得快要炸開……
她從來沒有病成這樣過,過去的兩年,她連小風寒都很少會染上,林群芳還在小喜子村的時候她甚至一次也沒病過,與她一起秀花樣的那些婦人總是說她明明是一副嬌弱小姐的模樣,底子卻難得的好得很。
倒是伺候過林群芳幾回,林群芳是個書生,并不像其他田間漢子一般彪悍,若單就身子體質來說,恐還不及姚千里。
她突然想起有一天她一大早就起來,還沒來得及洗梳就去給睡在床上的林群芳喂藥,一口一口吹涼了喂給他,不時用帕子抹去他嘴角的藥汁,長長的發從肩上滑落下來,跟林群芳的混在了一起,林群芳便各取了兩人的一撮頭發,輕輕的合在手中打了個結,然后笑看著姚千里,用病里略帶沙啞的聲音徐徐道:“此生與卿結發,愿到白頭,盼共輪回。”
那時候,姚千里覺得林群芳握著那個發結的手是世上最好看的東西,她臉上的笑也幾乎沉溺到那個發結當中去……
等林群芳走了以后她倒是病過幾回,有兩回是頭一天剛覺得身子不適,她自己熬了些姜湯喝了,第二天便就好了;有一回是李嬸送了一碗藥來給她,她喝完藥照李嬸說的實實睡了一覺,再一醒來便就好多了;再有一回,算是嚴重的了,也沒有李嬸送藥來,那時候娃娃才三個來月,根本離不了人手,可她又不敢靠得娃兒太近,怕過了病氣,便只能一手抱著娃兒,一手遮住口鼻,盡量不將氣息噴在娃兒臉上,晚上睡覺的時候將娃兒放在床上,自己就在床旁邊簡單的鋪些東西睡在上頭守著,如此一來,病情自然是愈發嚴重,可她還尤不自知,看娃兒依舊是好好的便慶幸得不得了……
這天無賴來給她挑水,一看到她便發覺她不對勁,極是自然的拿手去試她額頭上的溫度,她也很自然的由著他,當時并未覺得有什么不對,等過了好幾天,她才察覺他們這番舉止應該是有違禮數的。
無賴試完溫度當下便冷了臉,不由分說的拖著她就要去看大夫,依舊是上回給姚千里看傷的那個長須老郎中,姚千里看他看到無賴的時候分明是想去關門的,怎奈動作慢了一步,被無賴擦著邊擠了進去……
現在再想起來,那回養病的幾天算是她過得最安逸的時候了,無賴每日都會過來,將什么都料理的好好的,然后給她熬好了藥,非要看著她喝下去,過后還會拿些蜜餞果子出來給她。
那藥很苦,她偶爾也不想喝,故意在那磨磨蹭蹭的,無賴便會去抱了娃兒來,坐在她跟前守著,也不多說話,就抱著娃兒一直一直的盯著她……
姚千里突然伸出手來抓住陸離正在給她裹被子的手,嘴里模糊不清地道:“無賴你快將寅兒抱走,這藥我喝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