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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臺侍御史方為清年過五十,是朝中少有的還保持著一絲剛正之氣的官員,他在朝中雖然是個不起眼的人物,但是卻敢于說話,當初也是對皇族十分的擁護。
但是打從半年前平光帝不朝之后,方為清便開始沉默寡言,而且也不與任何官員往來,每日里進了衙門,辦完自己的差事,便即早早回府。
勢比人強,方為清在官場也混了幾十年,知道官場的險惡,在韓玄道執掌朝政的這大半年時間之內,雖然有無數道圣旨從宮里發出來,但是皇帝陛下卻再也沒有顯露過哪怕一次,再加上韓玄道雷厲風行大肆排除異己,這讓為官數十載的方為清敏銳地嗅到了那驚人的訊息。
他心中已有八九分確定,韓玄道如此肆無忌憚,皇帝長期不出,就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韓玄道挾天子以令諸侯,將皇帝陛下牢牢控制在手中,而另一種可能則是皇帝陛下已經殯天,當初皇帝陛下當朝流鼻血,已經預示了不祥的兆頭。
他心中更偏向于后者,但是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他這個小人物都無法改變大局。
如果他再年輕二十歲,他一定會憑借著一腔熱血質詢韓玄道,但是如今他已經過了年少沖動的時候,他的身后有一大家子人,一人犯錯,滿門受累,所以他雖然心中充滿了憤慨,卻只能屈從于韓玄道的權勢,默默無聞。
而韓玄道雖然大肆清除異己,卻對御史臺并沒有動太大手腳,除了一些確實不得不除之人,御史臺受到的震蕩并不嚴重,所以方為清還能過著早出早歸的為官生涯。
他不知道這種生涯還能持續多久,但是當前情況下,他卻無法做出任何的應對,只能聽天由命度過一日有一日,骨子里的血性也一點點地被消磨干凈。
雖然京里發生了駭人聽聞的血案,但是方為清卻并不以為意,他也自認為這種刺殺絕對不會牽扯到自己的頭上。
人微言輕,而且又不是韓玄道的弘股之臣,這樣一個毫無實權的侍御史應該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興趣。
所以當許多官員心驚膽戰之時,方為清卻還是能夠安安穩穩地按照他一貫的作息時間上床睡覺,窗外細雨綿綿,哪怕沒有一個守衛,方為清卻依然睡得很安穩。
只不過每到半夜之時,方為清就有一個習慣,會自動醒來撒一泡尿,今夜也不例外,只是當他從床上坐起來時,便發現在自己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名看起來頗為秀氣的年輕人。
屋內點著燈火,燈火照在這年輕人的臉上,平靜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等方為清說話,這年輕人就已經啟唇道:“方大人,我是韓青,韓漠韓大將軍是我的主人,今夜來拜訪方大人,是我的主人下達的吩咐!”
方為清張了張嘴,卻沒有叫出聲來,他的神情從一開始的吃驚很快就淡定下來,問道:“韓大將軍會惦記著老夫這樣的小人物?老夫……值得你們動手?”
韓青起身來,恭恭敬敬對著方為清施了一禮,在方為清疑惑的目光中,平靜道:“方大人誤會了。這一禮,是主人吩咐我必須做到的,敬你曾經的剛正不阿,敬你曾經的正氣不凡!”
方為清瞇起眼睛來,韓青已經接著道:“該殺的人,我們不會手軟,該敬的人,我們從不失禮!”
第一一一六章&
夜精靈
方為清身著單衣,似乎覺得秋夜有些涼,他起身來,拉過旁邊的長衫披上,這才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很平靜道:“老夫五十有三,這一輩子也經過不少事情,只是老夫現在倒是猜不透閣下的用意。”
韓青微微一笑,道:“在下也曾讀過幾本書,但是自不能與方大人相比……只不過當年讀書,有幾句話在下還是記在心里。”
方為清皺起眉頭,卻并無說話。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韓青緩緩道:“在下一直對這兩句話懵懵懂懂,沒有明白其真諦……或許是在下孤陋寡聞,很難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方為清的臉色肅然起來,卻還是沒有說話。
“只不過古人既然有這樣的教誨,那總該有些道理。”韓青含笑道:“武人或許難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我想飽讀詩書的方大人應該深明其中含義吧?”
“你到底想要說什么?”方為清皺眉道。
“我家主人說過,讀書人總是有些風骨的,雖然許多讀書人的風骨被榮華富貴和強權所消磨,但是……主人還是愿意相信,我大燕國總還有一些風骨殘存了下來……!”韓青嘆道:“這個天下,有時候還是要存一些公道的,人心……自也想著有公道在世!”
“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實力!”方為清終是長嘆道:“韓漠既然讓你來找我,自然也知道當前我大燕的形勢。朝中但有與韓玄道政見不同不遵從命令者,都是沒有什么好下場。吏部主事何進素有剛名,韓玄道大肆罷免官員,何進當眾說其是非,隔日便被罷黜官職趕出京城,前陣子在城外被人發現十一具腐臭的尸體,我想就是被趕出京城的何進一家大小……太常寺少卿范武奇因為去了兩次兵部尚書府,很快就被大理寺查出大量的罪證,而且有許多人作證范武奇濫用職權貪贓枉法,一個多月前被免職查辦,前兒個從大獄里傳來消息,范武奇畏罪自盡……!”說到這里,方為清臉上顯出極嘲諷卻又無奈的表情:“范武奇到底是如何死的,只怕再也沒有人知道了。遍觀朝野,掌握實權的幾乎都是韓玄道的走狗……在這個時候,還有必要去說什么公道人心嗎?”
韓青神色淡定,笑道:“在下說的未必對,但是在下覺得,越是逆境,才越需要有風骨的官員挺身而出……如果面對權勢都敢怒不敢言,那么讀那么多的圣賢書又有何用?‘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這八個字也只能淪為萬世笑談吧?”
方為清輕撫胡須,凝視韓青的臉,淡淡道:“你是要老夫出面痛責韓玄道?”
“韓玄道將圣上禁于宮內,不知是生是死,身為人臣,難道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韓青的臉色嚴肅起來:“寧為鳴亡,不為默生……這就是現在所要的風骨,這也是你們這群文官該做的事情。”他盯著方為清的眼睛,“有些事情雖然最終需要武力來解決,但是動武之前,總是要將道理說清楚……而老大人素有剛正敢言之名,如今國難之時,老大人難道就不該挺身而出,為大燕國鳴出幾聲公道?”
“虎嘯有人聞,蟬鳴無人驚!”方為清正色道:“老夫就算舍得這顆頭顱,但是以老夫的本事,在朝中掀不起任何的風浪。”
韓青搖頭道:“老大人自謙了。如果老大人真的是自比鳴蟬,那么在下保證,當老大人蟬鳴之時,會有許多的鳴蟬跟隨合聲……一只鳴蟬無人驚,那么二十只、三十只呢?”
方為清微顯吃驚之色,似乎意識到什么,眼眸子里顯出一絲激動之色,身體微微前傾:“你是說……會有別的大臣敢出來與老夫一同說話?”
這大半年來他很少與其他官員接觸,甚至對許多朝事也懶得打聽,韓玄道勢力膨脹咄咄逼人,只能讓方為清無可奈何。
這大半年來,雖然有些身處高位者表露出了對韓玄道的不滿,但是韓玄道手下的間諜人員著實厲害,那些私下里發出幾句狠話的官員,都很快被整治干凈。
朝中現在大部分的官員都是噤若寒蟬不敢吭一聲,也正是這樣的局面,讓方為清雖然心中充滿了憤慨,卻不敢強自出頭。
如果不能組成一個龐大反對韓玄道的陣線,僅靠一個人出頭斥罵幾句,最終的結果就像是在河面上落下一顆石子,或許會蕩起小小的波紋,但是很快就會恢復平靜,不會起到什么作用。
可是方為清此時聽韓青聲稱會有一群官員幫助他,他心中那幾將熄滅的激情似乎重新燃燒起來。
韓青從椅子上緩緩站起來,看著方為清:“在下親自來找你,只因為比起其他人,方大人骨子里的正氣還留存著……未必會舍身,但是定會取義!”說完,他又是深深一禮。
方為清站起身來,肅然道:“老夫本來準備再過一陣時間,便即辭官回鄉……可是如果真的能夠為國盡一番力,為圣上盡一番力,老夫并不在乎這顆頭顱。”
……
若問京中當前何處監控最為嚴密,禮部尚書府自然是首屈一指,不但有精兵將府邸四周看守的水泄不通,而且在府邸內部更是布控了數十名高手,便是韓夫人所在的小院子外面,就有將近二十名一流好手嚴密控制。
這是韓夫人入京之后受到的第二次控制,當初蘇家在京中兵變,韓夫人亦曾受過這樣的待遇,但是如今的控制,比之當初更是要嚴密數倍。
韓夫人心中沒有畏懼,只有憤怒和擔憂。
她當然知道這些人是韓玄道派來,這讓她感到無比的憤怒,但是比起憤怒,她心中更多的是擔憂,擔憂韓玄昌的下落。
那一夜韓玄昌離去之后,不過兩個時辰后,禮部尚書府便被完全控制住,而韓玄昌也再無消息,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韓夫人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揪緊,不到一個月的時日,她整個人便瘦了一圈。
紅袖日以繼夜地陪在她的身邊,看著韓夫人一天比一天消瘦,紅袖的柳眉也一天比一天鎖的緊起來。
禮部尚書府內部已經與外面完全隔離起來,外面的消息一無所知,韓夫人幾次想要硬闖出去,但是卻被生生擋回。
韓夫人固然出身武門世家,但是她的武功修為畢竟只是一般,而控制院落的高手都是韓玄道精心挑選出來,無一不是精銳好手,嚴格地執行著韓玄道的命令,即使是韓夫人親自出馬,他們也不給予絲毫的顏面,將韓夫人逼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