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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明帝雙眉微蹙,靜靜而聽。季淑道:“三叔,你信我爹,這么多年來想必也有許多人對你說他的不是吧,你卻始終未曾動搖,你的確做到了信這一字,你守著你的丞相,以國士之位待之,而我爹也做到了,在生死一刻,他放下所有恩怨,也想以性命回報你的信,不負這國士之位。老實說,——我先前覺得,皇族,朝臣,無非是爾虞我詐,鉤心斗角,但是你跟我爹爹,兩人不管如何猜忌對方苦恨對方,在最后關頭,仍舊并未毀了最初的那份信任。人的一生,有許多執念,難以釋懷,但是在我心里,我覺得一輩子有個能讓自己徹頭徹尾去相信、一輩子都不離不棄的知己,就已經足夠了。——三叔,你覺得呢?”她一口氣說完,終于揚眉,看向東明帝。
愛欲之于人,如逆風執炬,有燒手患,但有時,足以將整個人燒得體無完膚或者……
東明帝望著季淑,望著她清澈的眼神,那櫻唇邊上,是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愣愣地看了她許久,最后終于一閉眼,眼淚滾滾自眼角跌落,而他張嘴,想笑,卻又笑不出,肩頭顫了兩下,才笑出聲來,用盡渾身力氣一般。
“淑兒……你……說得對,”他流著淚,任憑淚跌在胸口,肩頭,有的滑入嘴里,“朕心已足,夫復何求!”他的心,縮成一團,是安慰,安慰的想流淚,亦是苦澀,糾結在一塊。東明帝自己知道,他的心,天底下至為寒冷的堅冰都不足以凍滯壓抑,唯有那熊熊烈火,燒成灰燼,方能解脫。
季淑后退,一直退到寢宮之外,眼前一黑,額頭的汗涔涔落下,她抬起袖子擦一擦,那顆心如擂鼓一般,似要從胸口蹦出。
——竟想殺了她嗎?這狠毒的君王……
果然宮廷游戲不是任何人能玩得,尤其是遇上一個變態。
季淑回想方才里頭情形,身子幾乎挨著墻壁軟倒。——她究竟是怎樣有勇氣在東明帝跟前說出那些話來的?簡直是在賭命。
雖然……好歹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可面對東明帝之時,卻被他身上強大的氣場,——勿論是變態氣場亦或者帝王氣場,或者是那種亦正亦邪的氣息……震懾住。
差點兒話也不能說。
幸好。
季淑一陣后怕,一直到旁邊有只小手探出來,太子辰熙揉揉眼睛:“花季淑,你出來了?”季淑正在魂魄歸位,差些又被嚇死,身子一哆嗦,勉強鎮定下來:“太子怎么還在此處?”
辰熙道:“父皇呢?睡下了么?”季淑點頭:“是,你也回宮歇息罷。”辰熙道:“那你呢?”季淑說道:“我等我爹爹。”辰熙道:“在這兒干等卻不是法子,不如你跟我回宮,我讓內監去跟丞相說,讓他來找你便是了。”季淑想想也是,她方才應付東明帝,元氣大傷,當下一口答應,太子辰熙很是歡喜,拉著季淑,往自己寢宮去,走到半路卻累了,季淑見他不住哈欠,便將他抱了起來,讓太監領著路,誰知到了太子殿,辰熙已經睡著,卻仍死死地抱著季淑脖子不放,季淑無奈,只好自作主張讓伺候的宮人退了,她自己也累得夠嗆,便摟著辰熙爬上床,倒頭便睡。
辰熙身子軟軟地,倒好像是個小玩具,又帶著溫熱,季淑牢牢抱著,睡得安穩之極。
南楚之事平定下來,花醒言回京后小半月,東明帝的病情卻一日比一日更不好,據說是舊疾復發,外加思慮過度。期間花醒言屢次上奏要辭官,都被皇帝一拖兩拖拖了過去,如此一直到半月后,皇帝病情突然惡化起來。
花醒言是在半夜被召進宮的,隨行的自還有季淑。
兩人趕到之時,卻見皇后,太子辰熙,各位公主等都也聚集在了皇帝寢宮之外,另各位輔政大臣們也紛紛地趕進宮來。
花醒言見此陣仗,不由地心驚肉跳,沒來由心慌的很。
里頭傳旨眾人進見,當著皇后,太子,群臣的面兒,東明帝撐著身子,傳下口諭,道:“朕去后,辰熙為帝,以丞相為亞父,宮內事聽皇后,宮外之事,同丞相商議而后決斷。不得有違。”
太子辰熙同眾臣戰栗聽命。東明帝揮退眾人,屋內只留下皇后,太子辰熙,花醒言,季淑四人。東明帝抬手,聲音已經微弱,想說什么,卻又未說,蒼白的臉上,卻浮現一個極朦朧的笑意。
花醒言望著他枯瘦手掌,亦探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千言萬語,都在不言,而所有恩怨,都在這瞬間,煙消云散。
辰熙抿著唇靠在季淑身邊,強忍著眼中淚,季淑輕輕摸摸他的頭,辰熙張手抱住季淑雙腿,牢牢不動。
季淑抱著辰熙,在皇帝寢宮的床榻上安歇,花醒言則守在東明帝床邊,將到天明時候,季淑一陣心驚肉跳,忙地睜開眼睛,卻見身邊人來人往,悄無聲息,宛若幽靈。辰熙茫茫然醒來,揉揉眼睛,道:“花季淑,怎么了?”
花醒言邁步而出,看了季淑一眼,拉起太子的手。
季淑看到他雙眼通紅,眸中帶痛,心中已生不祥之感。
辰熙問道:“亞父……父皇如何了?”花醒言道:“太子,去見皇上最后一面罷。”
平明時分,天上殘月如鉤,上陽殿傳出哀聲,涼薄淺藍的天底下,白幡隨風飄揚,宛如扯長的哀傷,——東明帝,駕崩。
數天后,新帝登基,花醒言自是辭官未遂,而朝野靖平,并無其他異狀。
辰熙太子登基后,并未曾對朝臣進行大的變更,先前因南楚進軍,以及花醒言“謀反”之事,東明帝已經將一些內藏不軌的朝臣處決。至于上官家,則也仍舊一片寧靜,除了曾在得知因先帝駕崩、清妃娘娘“哀痛不已”追隨先帝而去的消息。
而上官緯暗中慶幸的,則是在花醒言被謀反之事當中,上官直竟站得那樣有先見之明。至于清妃之事……上官家雖有哀傷,但未必不是因禍得福。
東明帝一去,東明上下諸事,第一便落在花醒言身上。花醒言倒也平靜,表面看來若無其事,但季淑看得分明,他頭上的白發,一夜之間不知增了多少。
此刻已經深秋,晚間冷霜極重,季淑聽聞花醒言人在書房未睡,便去探看,花醒言見她來到,才透出幾分歡悅之色。
花醒言叫季淑坐在軟榻上,又替她蓋了一條毯子,命丫鬟取了暖茶來,才落座。
季淑問道:“爹爹怎地還不安睡?”花醒言道:“有些睡不著。”季淑道:“爹爹是否有心事?”花醒言道:“沒什么……”季淑問道:“讓我猜猜……爹爹可想到三叔了?”
花醒言身子一震,而后幽幽嘆了聲。
季淑道:“三叔雖然……可是他對爹爹倒是挺好的。”
花醒言轉頭看向窗外,沉默片刻,終于說道:“淑兒你先前曾問過我,他為何要對上官家下手么?”
季淑不知為何他在此刻提起這個,便點頭。說道:“爹爹你說不太清楚。”
花醒言面上露出一絲難過之色,說道:“你可知他為何落了病根么?”季淑搖頭。花醒言道:“當初我為太子伴讀,他還不是太子,我跟他交情極好,太子嫉恨,鎮日作弄我,那天冬日,太子竟推我下御河,……正好凌時過來,竟縱身跳了下去……他不會水,差些兒就死了,雖救了過來,卻傷了心肺,留下病根……以至于最后竟……唉,他對爹爹,是有救命之恩的。”
季淑呆呆聽著。花醒言又道:“后來……太子被廢,其中,是爹爹……唉,事后,上官家當時的家主,就是子正的爺爺,同凌時的父皇,說留我不得,卻被凌時聽到……記恨在心,我想,他對上官家的殺心,怕是從那時候就起了。”
花醒言一忍再忍,卻仍舊忍不住雙眼泛紅,季淑也聽得心酸,說道:“爹爹……”將茶杯放了,下地走到花醒言身邊,將他抱了,道:“我知道了。”先太子的事,花醒言雖然未曾直言,季淑卻知道,必定是他從中行事,才令太子塌臺,才也遭了當時上官家主的本奏,誰知道這一奏,又埋下禍根。
他兩人都為對方機關算盡。東明帝至死都想替花醒言掃平所有道路。
季淑幽幽嘆息,道:“三叔是個好人,爹爹的心意,他在天之靈會察覺的。”花醒言輕輕點點頭,季淑見他仍不開顏,便又道:“嗯……我是不會離開爹爹的,爹爹你別傷心了好么。”
花醒言聽到這里,才一笑,卻道:“你真的不會離開爹爹么?”
季淑說道:“這是當然。”
花醒言道:“那么……北疆的那個人呢?若是他要帶你走,你也不走么?”
152、桂花:不知秋思落誰家
季淑沒料想花醒言竟在此刻提起那人,一時愣怔,隨即強顏歡笑,道:“爹爹說什么呢。”花醒言道:“淑兒,你知道爹爹何意。”季淑哼了聲,翻個白眼,道:“不管是誰,都帶不走淑兒!”
花醒言見她似有賭氣之意,便沉吟問道:“對了,淑兒,我一直未曾問你,到底……你同楚昭之間發生了何事?他怎地會忽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