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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及于此,武沖胸臆中充斥了一種英雄氣短的興味。奇怪的是,此時武沖心中竟然出奇的沒有一絲怒氣,也像是毫不掛心究竟是誰讓他遭遇此致命一擊的,竣刻的臉容上竟然平靜無比,無喜無怒。
“化外小民赫連鐵樹叩見大武天子武皇陛下,謹祝陛下圣安。”赫連鐵樹的聲音響起在藏星樓外,雖不高亢卻略顯深沉的聲音在夜空中直竄而起。
武沖狀極歡愉之極的長笑一聲,顯然是從適才的情緒中恢復過來,現身于與廊廡相接的拱樓,道:“好,果然是后生可畏。只是不知赫連小兄深夜造訪我上林苑意欲何為呢?”語罷,雙眼爆閃出使人心寒戰栗的精芒,眼內神光掃往藏星樓不遠處陰影蔥蘢的所在,顯是察覺出了赫連鐵樹伏藏于近旁的獸人武裝大軍。
“回武皇陛下,赫連鐵樹此行別無它意,只是奉大武監國太子之命接替容與將軍坐守折沖關,適聞陛下幸駕在此,赫連鐵樹特來拜見?!?
武沖的臉色終至微變,他在今天正晚時分接到傳自皇城的飛鴻來書,從而得知近來皇城的形勢,已然驚感不妙,本待今晚傷好,明天立馬回京,現在看來,其處境之壞已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容與何在?”武沖忽地斷喝一句,盯著赫連鐵樹的武沖冷哼了聲,顯是不耐他的虛辭。
高踞于藏星樓門樓的武沖,渾身散發出無可匹敵的霸氣,眼尾也不望向伏藏在樓體四周獸人武裝數以萬計的大軍。那種岳停淵峙的龐大氣勢縱然在千軍萬馬中也無有絲毫的破綻,使人想象出這種武學尊者的氣勢一旦用于砥礪戰爭,那無疑是如虎添翼。
武沖忽有所動,一直凝定于赫連鐵樹身上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去,落在赫連鐵樹身后數十丈外一點黑影處,事實上,即管以他之能,也無法在黑夜里看清楚數百丈外故意掩藏形跡的敵人,只是純憑著一種天才式武者超絕的感應。
“臣容與拜見武皇陛下?!比菖c感受到一道凌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知道已經被武沖指認出來,暗道厲害,立身而起,硬著頭皮來到赫連鐵樹側恭聲應道。
不知如何,容與忽然興起一種奇怪卻感到錯不了的感覺,那就是設若武沖要擊殺他的話,即便是赫連鐵樹以及他的數萬兵馬也護不著他。他比誰都清楚武沖懲治叛將的鐵血手段,他即見過武沖在盛怒下曾以一招傳自外域和尚的“萬佛朝宗”,將大武邊塞一名投誠守將削了近千刀,此刀法最妙亦是最狠毒的是,刀鋒所向,僅傷筋骨,而不損臟腑,最后那名叛將被削到形銷骨立,跪伏在武沖前號泣不止,三天三夜方才斃命。
據說,這招霸道狠毒的武功源自釋伽為點化一窮兇極惡之徒,以佛身萬千心法幻化而成的。
想及于此,容與的額頭已經隱然見汗,口中微露惶恐之態。
他曾為著自己安全設計,不想親臨現場的,但一來經不住赫連鐵樹的一再攛掇,二來自己心中也著實想見識下這位武學宗師的卓然風采。終還是來了,他現在最想的便是有那幺快便那幺快離開此地,但在武沖的注目下,他硬是沒有移動半步的勇氣。
“你給朕上前來,與朕說說這一切究竟是如何一回事,朕赦你一時糊涂,從賊之罪;若不依言,朕回到京師定然決不輕饒?!蔽錄_話中少了幾分睥睨之色,語氣變得出奇的輕柔。
容與聞言心想,若武沖此話別無他意的話,那他不是盲子便是因受不住眼前身后的變故犯了失心瘋了,這個時節,若聽信了他的說話,保證自己的身首要“互道珍重,有緣再見了”,他愕然下向武沖望去,甫一接觸到武沖的眼神,頓時呆了一呆。
武沖那對向來凌厲嶄然的虎目,此時射出深刻的感情,內中似含真誠,傷感,失望,偏偏沒有半分豪雄末路的英雄氣短。
他心下一震,知道自己明白無誤的接收到由武沖通過類似一種玄妙的身意心法傳遞出的信息。他甚至更感受到武沖傳遞出的傷感失望情緒非是由他自己的兒子而起,而正是由辜負了他一番信任的容與而來。
他相信,如果此時自己臨陣倒戈,以武沖之能以及折沖關十五萬精銳兵馬,平定這場叛亂決非不可能。但自己是否可以相信他呢,容與苦笑一聲,知道或許再多向自己問十遍也不會有確切的答案。
容與正待答話。
赫連鐵樹適時長笑一聲,來到武沖與容與中間,恰好阻斷了兩人凝視的目光,“武皇陛下,難道你自信可以安然從容將軍和不才我布控下的萬千兵馬中逸去嗎?”然后轉過身臉向容與道,“容將軍,你意下如何,一言可決?!?
“話至方今,還是赫連小兄這句話痛快,有了點將軍的風度?!比菖c方猶豫間,武沖大有深意的瞥了眼容與后,才正臉面向赫連鐵樹道,頓了頓,他復以一種從容不迫卻顯得決毅無比的語氣道,“容與將軍,適才你也聽到赫連將軍之語了,若他言語不虛的話,當年我囑你擅守的折沖關已非你可留之地了。若此的話,你必得返回京城罷,那不若我們比比腳力,看誰先抵達京師?”
容與把剛才赫連鐵樹和武沖的一番充滿針鋒相對的話聽在耳內,是有苦自知。
先前赫連鐵樹的那番說話自是看穿了自己臨陣而來的反復情緒,既而把自己名字放在他之前硬迫自己走上一條與武沖決然對抗的不歸之路;而武沖的話則是針對自己的猶豫之態而說的,而正是自己這剎那間的猶豫使自己錯過了與武沖重歸于好的機會。
容與心中苦笑一聲,知自己在這等情形下不宜說話,連望向武沖的一絲勇氣也欠奉,正待默默的退往一旁;忽地,他再度清晰的感受到由武沖的情緒,忍不住愕然望去的時候,卻只捕捉到一個轉身消沒在樓內的身影。
他頓時升起一種懊惱無比的情緒,恨不得想大哭一場,但在此場合中他當然不會表露出自己心中真實的想法。他適才感應到武沖在轉身離去前非常失望,卻沒有丁點憤怒和不滿的表露。唯一的解釋便是自己在此刻之前,他仍有充裕的機會與武沖言好,而武沖在那刻之前,仍對他回心轉意抱有相當的信心。
自己是否太久沒有在戰場上對敵了,以致變得如此沒有決斷力。
他本以為在此之后,武沖或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對付自己,然后制造混亂趁隙逃路。哪知道武沖卻轉而避身樓內,要知道藏身樓內或可保得了一時。
但一待到天亮,形跡藏無可藏下,那時連一絲逃的念頭也別想望了。
以他對武沖的性格的熟知,武決非是那種愿意坐以待斃的人物,比對起適才他自信滿滿的說話,是否他另有所峙呢?容與忽地升起一個念頭,情不自禁的輕輕啊了聲,忽地,他感覺到,藏星樓下肯定有通往別處的秘道。絕對錯不了,這也應該是武沖唯一的可能。
不過就算如此,他亦不想說出來,就當是報答武沖曾經對他的信任罷,忽地他想起了京城中的家人,若是武沖真能成功回到京師的話,他們可就岌岌可危了,那時即便是武睿已經登上皇位了,已然習慣在武沖淫威下生活的朝中大臣很可能會無情的拋棄武睿,那時武沖的復辟只是一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