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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雀這段時間都躲在這城外的田莊里,對外頭的事情一無所知,忙拉著她問個不停:“外頭怎么樣了?蘭娘還好嗎,可有叫我連累了?吳朋哪?那天之后,他有沒有找過你的麻煩?”
秋欣然叫她這一串連珠帶炮的問題問得頭疼,忙抬手打斷了她:“我一會兒再說,你先告訴我,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會認識七公主?”
“你不知道?那侯爺怎么會讓你來找我?”梅雀有些驚訝,沉吟片刻,才與她細細說道,“吳朋先前來過幾回芳池園,我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有一次急昏了頭帶著匕首就打算潛入他屋里準備行兇,結果叫他身旁的仆從發現,原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那人卻放我離開,轉天七公主就私下找到了我。她問我想不想報仇,我自然想,她就說她能給我個機會。”
看樣子李晗如找安插了眼線在吳朋身旁,難怪那晚能將融梨香下在他的酒里,說起來當真是她誤會了夏修言。秋欣然心情有些復雜:“那定北侯是怎么回事?”
梅雀道:“我見七公主不久,這事就很快叫蘭娘知道了。她又氣又急跑來找我,可我那時候滿心只想著報仇,哪里肯聽,就當場同她吵了一架。本以為她被我傷了心,就再也不會管我的事情,沒想到她轉天帶我去見了侯爺,說起來就是在官邸碰上你那回。”
那回秋欣然自然記得,只是沒想到是因為此事:“侯爺同你說什么?”
“他叫我照七公主說的去做,不過叫我那晚在湖心唱一出他準備的戲。”梅雀提到這個也有些奇怪,顯然至今沒想通那出戲到底是個什么用意。不過說到這兒她倒想起另一樁事情,起身去床底下翻出一個箱子來,“對了,侯爺還說叫我將這東西交給來找我的人?!彼⌒囊硪淼貜南渥永锶〕鲆粋€小盒子,放在桌上示意她打開。
秋欣然打開一看,發現里頭放著一些首飾,取出幾個來看,做工精細是上好的玉石。梅雀在芳池園幾年,有一些積攢倒是不足為奇,只是夏修言為什么要叫她將這些給自己?
“這是……”
“這是我姐姐寄到家里來的東西?!?
秋欣然倏地睜大了眼睛,又仔細端詳手中的首飾,果然看著像是只有宮里才能做出來的手藝。梅雀又說:“我有個從小被賣進宮去的姐姐,我弟弟病重那會兒,家里實在窮得揭不開鍋了,我娘只好偷偷托人給宮里帶了口信,想問問她能不能幫襯一下家里。本來也沒報什么希望,沒想到沒過多久,當真有人送了這一包首飾又夾著些碎銀送來。我娘怕我爹知道了又會拿這東西去賭錢,就偷偷塞給我叫我藏好,自己拿著碎銀去鄉下找大夫去了。沒成想,我爹那個黑心的……”她說到這兒,聲音微啞有些說不下去。但她不說,秋欣然也知道后面的事。
她想起那天在宮里撞見小松偷偷摸摸地托一個小太監將這些東西送出去,叫自己撞見了,自己答應她先將東西追回來,之后便肯借她一筆銀子救急。沒想到這些首飾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沒追回來,兜兜轉轉最后竟還是到了她眼前。
梅雀眼眶微紅:“這包東西我藏得深,叫人賣了以后差點以為再也拿不回來。最難的那幾年,我動過要變賣的念頭,但師父不肯,他說這是我娘和我姐姐留給我的念想,說什么也不愿叫我典當?!?
秋欣然垂著眼,不知該說什么,最后只問道:“侯爺還對你說了什么?”
梅雀低頭擦一下眼角,回憶道:“侯爺說會有人來找我,叫我將這東西給他,說那人是姐姐的故人,會安置好這些東西。”
聽她這樣說,秋欣然又仔細將這首飾盒中的珠寶釵環逐個拿起來看了一遍,小松既然是偷拿的,自然不敢拿那些太好的,多半挑的都是徐嬪的梳妝盒中樣式最不起眼或是徐嬪不常戴出去的幾樣。
其中有一副耳環秋欣然忽然覺得眼熟,取出來細看,發現是個白玉打成的環狀耳飾,上頭刻著彩蝶的紋樣,栩栩如生十分精巧。梅雀見她拿著那耳環端詳許久,也不由湊過來:“這上頭還有字?!?
“嗯?”秋欣然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你看?!泵啡笍乃稚辖舆^,走到窗邊將耳環放到陽光下,隱隱能看見上頭顯出兩個米粒大的篆字。秋欣然一字一句念過去,正是“匪石”。
梅雀不認得那兩個字,聽她一念才道:“明明是塊玉石,卻取了這么個名,好奇怪?!?
秋欣然卻盯著她手中的那只白玉耳環,目光沉沉,忽然道:“這只叫‘匪石’,你猜另一只叫什么?”
“我不知道,難道你知道?”梅雀拿著另一只,奇怪地看著她。
秋欣然笑了笑,不知為何那笑里像是摻雜了幾分諷刺:“我猜另一只應當叫‘我心’?!?
她想起來李晗園交給她的那只白玉指環,里頭一圈有磨損的痕跡,應當是里面曾經刻過什么,卻叫人抹去了。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石頭上的字尚且可以輕易抹去痕跡,何況是人心哪。
梅雀不知道她神色為何忽然哀傷起來,又忍不住問:“秋道長,你認識我師父,你是不是也認識我姐姐?”問這話時,神情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期盼。
秋欣然這種目光下實在很難搖頭,梅雀的眼睛便亮了亮,又有些不好意思:“你能同我說說她嗎,她被賣進宮時我還太小了,但總想著姐姐要是還在家里就好了?!?
秋欣然望著她,想到那天她在定北侯的官邸替蘭蕙出頭,跟高玥對罵起來,像是一心維護著自己的姐姐,才舍不得見她受什么委屈。想到這兒,她心中有些酸澀,一時竟難以開口,過了半晌才道:“我與小松見過兩回……她眉眼間同你有些相似?!?
“是嗎?”梅雀有些高興,又急不可耐地追問,“她在宮里是做什么的,性情又怎么樣?”
“她是徐嬪娘娘身邊的梳頭丫鬟,很得娘娘器重,所以娘娘賞了這么多首飾給她?!鼻镄廊宦?,“小松性情很好,不過膽子有點小,但為了重要的人又能豁出命去?!?
“那……”問到最后一個問題時,梅雀顯然猶豫了,不禁咬住嘴唇,躊躇許久才說:“她如今還在宮里嗎?后來我托人打聽……卻說宮里沒有這樣的人,她可是已經不在了?”
秋欣然一頓,乍然間反應過來,那晚火堆旁夏修言同她說那話的意思:“我可以告訴你她的下落,到時盼你還能做到今時今日所說的話?!?
此時推梅雀出去才是最好的,讓梅雀將這包首飾送到無論哪個公主或是皇子面前去,他們應當都樂得收留她,借著此事能在李晗臺身上做個大文章。但過后呢?等她失去了作用,他們又會丟棄她,就如丟棄一顆沒有用的棋子。
夏修言早看透她的命運,所以他現在將梅雀的命運交給她,讓她來選:告訴眼前的女子實情還是選擇騙她?秋欣然像是已經想見他瞇起眼帶著點促狹地問她:你選哪個?她咬咬牙,因為她哪個都不想選。她看著眼前女子略帶忐忑的目光,沉吟片刻才道:“她確實已經過世了?!?
梅雀的目光黯淡下去:“她是怎么死的哪?”
秋欣然斟酌了一下字句:“這我就不清楚了,或許是得了病,才去世的?!?
“那真是……”梅雀垂著眼,卻不知道說什么,過一會兒又問,“那她走的時候應當不太難受吧?”秋欣然意識到她應當是想起余音過世前最后的那段時日了,于是柔聲細語道:“聽說去得很快,并沒有受什么苦?!?
“那便好。”梅雀笑了笑,她與小松其實沒有相處過多少時日,對她的印象早已淡薄了,但念著宮中有個姐姐,總覺得世上還有一個親人,有朝一日或許還能相見。如今聽說她早已不在了,心中難免失望,但因為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也不至于太過悲傷。
秋欣然望著她,忽然問:“這盒東西你能給我嗎?”
梅雀一愣,她看著梳妝盒里的東西良久,最最艱難的時日里,她也沒將這些東西賣出去,或許是因為在心中存了一絲希望,若是小松還活著,她若是認不出自己,這包首飾也算是個憑證。如今小松既然已經不在了,那這些珠寶首飾便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將盒子朝對面推了推,秋欣然又說:“給了我,或許就再要不回來了。”
“本來也要給你的?!泵啡傅溃澳憔任乙淮?,師父說做人要知恩圖報?!币矝]問她一句,這東西拿去是要干什么。
秋欣然聞言心中一熱,不禁微微笑起來。還好,還好這人世這么苦,還有人愿意發出短暫又微末的光。
第67章 忌觀棋 秋欣然微微一笑:“韓尚書的千……
秋欣然坐車從城外回來, 到何記飯館時,天色已經暗了。飯館里正熱鬧,她剛一進去, 就叫何秀兒拉住了:“你這一下午去了哪兒, 怎么這時候才回來?”
秋欣然覺得奇怪:“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個客人找你, 在樓上坐了一下午了,我看他模樣生得兇, 瞧著脾氣可不大好?!?
秋欣然心中“咯噔”一聲, 忙三步并兩步匆匆上了樓,一推門, 果然就瞧見里頭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轉頭看過來,本來就黑的臉色見了她更黑一層。秋欣然原想著以賀中對自己的成見,怎么也得是明天才能過得了心里那道坎, 沒想到這人還挺能屈能伸, 見著信物立即就過來了,還能這么耐耐心心地坐在這兒等她一個下午。見她進來,賀中正欲發作,秋欣然先笑著同他打了個招呼:“賀副將!”她反手將雅間的房門關了, “我下午出城去趟城郊田莊, 回來晚了,有勞副將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