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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大陣的陣眼是個火紅的球體。因為在另一個空間, 這里顯得無比巨大。
與外面一樣,這里的地面布滿細細的紅色溝壑,像血管也像蛛網。時不時往上濺出細小的橘紅色火光。
周圍的光線很昏暗, 完全依靠地面看東西。但即便如此, 微淡的光暈也無法照亮這里的全貌。越往深處走越看不清。
梨子拿著稻荷神的御守行走在炙熱的地表。御守散發出潔凈純白的光芒, 將她全身都包裹其中。盡管有御守的保護,地面也不能久站。站久了感覺木屐底都要燃燒起來。
梨子覺得這些狀如毛細血管的東西,跟外面的血柱是相連的。沒想到承載著血液和欲望的東西,竟然這么滾燙。也不知道酒吞到哪去了。還有晴明大人,一定要沒事啊。
腦子里胡亂想著東西, 腳下無聲無息地快速向著陣眼深處前進著。
四周靜謐到讓人頭皮發麻。除了她腳下木屐噠噠的聲音, 什么額外的聲音都沒有。這種死氣沉沉的安靜, 讓人忍不住精神高度的集中。她很怕什么地方突然蹦出個東西撲向她。那樣的話,她估計會被嚇死。
想到嚇死這種死法,她忍不住彎了彎嘴,暫時沖淡了剛才腦海里那段讓人不快的記憶。
看來晴明大人的猜測是對的,的確有時間回溯這種事情。雖然只是一點片段, 也讓她看清了一些東西。如果回溯了七次, 那么她某一次的結局是交代在這里的。
那一次雖然拿著稻荷神的御守,但是沒有激發出隔絕火焰的效果。她因為無法進入熾烈的血柱,就一直在外面的大陣徘徊。后來遇到了玉藻前,就跟著對方一起去破壞大陣。雖然玉藻前一直留神照應她,但還是無法阻止大陣吸取生命的速度。
最終她緩緩倒在布滿紅色溝壑的地上, 看著玉藻前不停地往她身體里輸送妖力,甚至還問她愿不愿意跟妖怪融合。如果愿意, 她有一只黃鼠狼可以給她用。
梨子記得自己是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當時是嫌棄黃鼠狼還是不想與妖怪融合。
總之玉藻前就這樣無助地看著她最后的生命緩緩地流逝。等她咬牙想強行讓她與妖怪融合時, 已經來不及了。
她就這樣死在了大陣。
平安京陷落,到處尸橫遍野。她看到重新回歸神位的八岐大蛇命令百姓到處給祂建神社;看到晴明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靜默地坐著。門外朱雀拎著食盒很難過地看著他;還看到酒吞坐在一個小小的墳包前晝夜飲酒。
還有茨木……
因為她死了,沒有及時把茨木放出來。茨木……就永遠出不來了。
真是個可悲的結局啊,梨子心里嘆息。
她的目光移到了自己佩戴的本坪鈴上。那段記憶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是,為了阻隔大陣不停地吸附她的生命力,她放出了一個巨大的紙牛。想著坐在上面大陣就夠不到她了。但是她的生命力還是源源不斷從紙牛身上傳遞到地面。
這個失敗的嘗試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木牌不都升級到第三個蝌蚪了嗎?已經可以吹出跟實物沒有區別的東西。為什么記憶里的紙牛,還是紙做的呢?
難道是她沒有升級到第三個蝌蚪,所以那次御守才沒有任何反應?可是為什么會沒有升級到第三個蝌蚪???難道那一次的生命里還發生了別的事,阻礙了殺安達原鬼婆?
“唔……”腳下的路突然沒有了,讓她暫時打斷了思緒。
她低頭看了一眼,叫前方出現一條既長又寬,凹凸不平,而且從中間部分向下折曲的樓梯。
只能看到一部分樓梯,剩下的部分在很深的底部,根本看不見。這仿佛就是通向冥界的下坡路。只是站了一下,就感覺底下不斷上涌著寒氣。
她猶豫著皺了皺眉,環顧四周,只有這一條路了。
腦海里閃過晴明說的一句話,不要選敵人留給你的選項。
可是她現在別無選擇啊。就算知道前方滿懷惡意,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就在她抬腳邁下第一個臺階時,一束光從底部打了上來,罩住了她。她悚然一驚低頭往光源處看去。這束光近大遠小,正正好好罩住她。除了這道光,樓梯周圍還是一片漆黑。
“是誰?”她開口問。
“是誰?是誰?誰?”一道道回音回蕩在樓梯里,在黑暗中顯得既空曠又驚悚。這讓她的脊背竄起了一股寒氣。
光束的主人還是沒出聲,但是她能感覺伴隨著光束而來的黏膩視線。她一邊小心地下著樓梯,一邊將手伸向挎包,掏出了她在家剪好的八岐大蛇迷你版。
根據酒吞對八岐大蛇的描述,她還給紙蛇上了顏色,就是不知道實際出來的效果了。
“噠噠噠噠?!笔A的樓梯只有她腳步踏響的聲音。她感覺自己已經下了有十幾層樓了。底部的陰寒加重,她只能抱緊雙臂來抵御寒氣。
那束光依然照著她,只不過隨著她不斷地往下走,那束光也漸漸變得越來越高。
越來越高?為什么?
這么想著,她停下腳步。因為已經到了頭她再也無法往下走了。
四周一片漆黑,她抬起頭望著光源的方向。這種感覺就像前方很高的地方,有人拿著兩個探照燈對著她似得。
互相僵持了一會兒,探照燈開始緩緩朝她飄來。暈黃的,圓圓的,就像兩個大臉盆。不光如此,伴隨而來的還有陣陣腥氣。
究竟是什么妖怪呢?
她把迷你八岐大蛇合在兩只手的中間,慢慢移到嘴邊吹鼓。鼓起來的蛇還是迷你版的,只不過會動了。在她的掌心扭得十分妖嬈。只要她合住,就能變成正常版的八岐大蛇。
光源越來越近,梨子身體猛地一震,寒毛豎起。那根本不是什么光源。也不是有人舉著燈照她。
那是一條巨大的蛇。它的兩只眼睛就像小臉盆那么大。
原來一直照在她身上的光是蛇的視線。
巨蛇弓著腰猛地竄過來,張開血盆大口。帶著腥氣的風刮得梨子都站不住。她雙手合十,將小蛇緊緊握在手中。在蛇信撲在臉上的同時,本坪鈴發出悅耳的響聲。
“轟”地一聲,一只龐然大物在梨子面前出現,直接就把巨蛇撞飛。接著遠處傳來聽著就很疼的撞墻聲。
梨子扔出一張照耀符。蜜瓜大小的光球飛到半空中,照亮了四周。
在她面前是一只十幾層樓高的巨大的蟒蛇,八頭八尾,渾身赤紅。按照酒吞說的,她也給蛇身上畫了杉樹苔蘚什么的。
跟著大蛇,這些東西也一道長了出來。遠處那條摔得慘兮兮的巨蛇一看就比它小了好幾倍,頂多三四層吧。
“主人,主人,不知道您來,冒犯了您?!贝笊邚牡厣吓榔饋碚\惶誠恐地游過來,低低地把頭顱放在“八岐大蛇”的腳底。
梨子突然有點擔心,因為她的“八岐大蛇”不會說話。
見到“八岐大蛇”不說話,大蛇更害怕了,以為對方在生氣,“主人,是我的錯,我不長眼睛。我以為這個女孩是來阻礙您的事情。不知道您認識她。您懲罰我吧。”
它渾身亂抖,就像一道波浪線,晃得梨子有點眼暈。
大蛇吐出蛇信,想討好地去舔主人的蛇尾。但是剛靠近就覺得有點不對。它怎么能舔到主人的蛇尾呢?
主人的本體巨大無比,每一只腦袋和身子就像一座山谷那么大。這一只看上去整只也沒有一座山谷大啊。
它起了疑心,緩緩抬起蛇頭想看個究竟。
梨子看到它不再波浪線了,立刻知道對方八成是察覺了。她心念一動,涌起殺意?!鞍酸笊摺备兄剿囊馑?,立刻揚起頭張開嘴。八只腦袋一起懟下去。與此同時,高空躍下一道火紅的光芒,跟“八岐大蛇”一起斬斷了巨蛇的身體。
巨蛇血液噴濺,就像涌出了紅色的噴泉一樣。梨子立刻躲在自家蛇身后,八條身體感應到她的動作,直直地豎成一排墻替她當下噴濺。
巨蛇血液的噴涌漸漸矮下去。梨子從蛇身背后探出了頭。在光球的照耀下,看到酒吞一身是血地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把燃燒著火焰的刀。
“酒吞,你怎么在這兒?”梨子歡叫一聲撲過去,在離對方半米處停下來,盯著他一身血污問,“呀,你受傷了?”
“只是皮外傷,”酒吞滿不在乎地說,“這些血是這條蛇噴上來的?!?
想到剛才那狀如噴泉的血液,梨子松口氣,“還好還好。不過你怎么在這兒?”她又問了一遍。
“我進入陣眼,掉入一座大殿。跟守護在那里的怪物打了一架。接著就又開始尋找晴明。剛才聽到了這邊有聲音就跑過來看看。結果發現了大人你?!?
“晴明大人還沒找到嗎?”梨子心里一顫。
“沒有。大人又是怎么進來的?”酒吞問。
“靠稻荷神的御守。你進去后,御守突然發出光亮,可以隔絕血柱的熱度。我就這么進來了?!?
“原來如此?!本仆梯p聲說。
兩個人交代了經歷后互相看著對方,眼睛里都流轉著一絲不信任。幾秒后同時脫口而出,“你是真的酒吞嗎?”“不會是妖怪變的大人吧?”
見到對方也是這個想法,梨子忍不住一笑,“其實也很好辨別。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把你收回去就行了。當然,如果收不回去,你就是假的。”
“收不回去你也是假的?!本仆萄垌W著不善的光。他認為梨子一定進不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妖怪設的幻境。
“就是這樣?!崩孀狱c點頭,酒吞眼中微微閃了一下驚訝的光,他就不見了。
“看起來是真的啊?!彼矍巴蝗蛔兛盏目諝?。“真是的,居然質疑我。真想多關你一會兒。”嘴里雖然這么說,還是將指尖劃破寫下酒吞的名字。
一道微光閃過,酒吞重新出現在她面前,臉上的神情十分復雜。
“怎么了?”梨子問。
“雖然只是在小黑屋待了短短一瞬,但是里面的氣氛太壓抑了。真不想再進去了?!本仆绦挠杏嗉碌卣f。
“有那么可怕嗎?”
“非??膳隆!?
“那茨木還在里面待著不會有事吧?”
“他活該。”
也不知道是因為驗明真身還是別的,酒吞一直嘴角翹起,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梨子也因為身邊有了同伴不再畏懼黑暗。兩人開始繼續朝前方走去。
梨子告訴他,在外面看到了趕來破壞大陣的人。她沒有提玉藻前,因為對方不想讓人知道她的身份。
“全都破壞了就沒事了吧?”
“沒用,”酒吞說,“如果說再早點破壞大陣可以把收集的力量釋放?,F在力量已經順著地上的蛛網脈絡匯到主塔了。”
“主塔?”
“嗯,我猜八岐大蛇應該是想匯聚力量,一舉沖向神位。他以前墮落的時候,力量就散了好些。導致現在連高天原都無法進入。”
“尤其像祂這種沒有信徒的,需要的力量更多。主塔就是積蓄了力量的寶具。如果我們能把它毀掉,那些力量就會外泄消散?!?
“應該很難吧?”
“不是很難,而是根本無法做到。”酒吞說,“大人覺得誰會放棄重登神位的機會呢?八岐大蛇一定就在主塔旁守著。等待里面的力量最后凝結成結晶?!?
“你能不能打過八岐大蛇呢?”梨子問。
“我打不過。”酒吞說,“祂如果拆分出來一條蛇還差不多?!?
“那就是等于需要八個酒吞?”
“可以這么理解吧。”酒吞一邊說著一邊停下腳步。
前面已經走到了盡頭,一扇跟墻壁一樣高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要進去嗎?”酒吞問。
“不進去也沒有路可走了?!崩孀诱f。
“那么,請大人退后一點,我來把門打開?!?
梨子點點頭,看著酒吞謹慎地去推門。
大門非常沉重,能看得出來酒吞推都十分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