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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玟軒在客廳里沒見到顧雪，于是，又去了外頭的庭院。兜了一圈后，總算把人給找著了，對方此時正和謝宛如，以及另外兩位太太一塊兒坐在涼棚底下。

見顧雪和謝宛如在一起，溫玟軒不禁皺了皺眉，他很清楚自己這位嬸嬸的為人，即使顧雪不說，他也知道，謝宛如在私底下肯定沒少欺負小雪。

但這人畢竟是自己的長輩，只要她別做得太過分，溫玟軒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什么事都沒發生。

然而，今天的畫風有點不太對。

謝宛如的臉色很臭，似乎在生悶氣，見溫玟軒來了，也沒主動打招呼，一旁的顧雪則是另一番情形，她背靠著雕花木椅，悠閑地抿著茶，還時不時地抬起頭，賞一眼對面花圃里的鳳尾蘭，看起來心情十分不錯。

溫玟軒感覺氣氛怪異，但也沒工夫細琢磨，和幾人打過招呼后，便笑著說道：“午宴就快開始了，爺爺讓我來請各位入席。”

說完，他攤開了掌心，十分紳士地將手放到顧雪面前。顧雪探出右手，虛虛地扶了一下，這一下真的很“虛”，兩人的手掌都還沒挨著，她就已經騰地站起身，隨后迅速地收回了手。

溫玟軒習慣性地攏起手指，想要握住對方的手，結果卻握了個空，一時間有些尷尬。

顧雪揚了揚唇角，露出了一個社交式微笑，讓人感覺她彬彬有禮的同時，卻也感受到了幾分疏離，她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間，失陪了。”

隨后，便自顧自地離開了。

陳太太和李太太見沒戲可看了，也起身進了屋，涼棚底下，就只剩下了謝宛如與溫玟軒這對各懷心事的嬸侄。

溫玟軒雙手插袋，靜靜地倚靠著木桌邊緣，不知在思索什么，謝宛如踱到他身邊，貌似隨意地開了口：“小雪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玟軒，你覺得呢？”

溫玟軒轉過頭，狹長的鳳眼略微瞇了瞇，“您這話什么意思？”

謝宛如輕嘆一聲，緩緩垂下了眼瞼，似有幾分憂傷，“其實……小雪失憶了，從前的事，她都不記得了。我本來是不打算說的，但后來想想，她既然是你的未婚妻，這件事就不該瞞著你。”

溫玟軒心里咯噔了一下，頓時有些亂了方寸，“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托醫院里的一個朋友去打聽的，顧家人的保密工作做的可真好，我那位朋友費了好大的勁才打探到顧雪的病情。”

其實，在顧雪住院期間，謝宛如就已經得知了此事，她之前不說，是因為有著自己的小算盤。

一段時間接觸下來，謝宛如發覺，顧雪天性單純，為人老實，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輔助丈夫爭奪家產的女人，于是，謝宛如漸漸打消了先前的顧慮。

謝宛如想，就算這丫頭真嫁入了溫家，估計也整不出什么幺蛾子，況且，她如今失憶了，想要對付她，還不是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

與其讓溫玟軒娶一個精明能干，手段狠辣的女人，倒不如，讓他娶了顧雪這傻丫頭，即使這門婚事不至于令他折翼，但也絕不會為他的前程添彩。

然而，就在前一刻，謝宛如卻改變主意了，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一場車禍并沒有把顧雪撞傻，反倒使對方變得精明了，這樣的侄媳可不是她所樂見的，所以，她決定從中作點梗。

謝宛如瞅了眼身邊人的臉色，憤憤不平地說道：“顧家人也真是的，出了這么大的事居然只字不提。難不成，他們想要瞞著咱們，硬是把失憶的女兒嫁進溫家？這不是在騙婚嗎？玟軒吶，嬸嬸真替你感到不值，你對小雪這么好，可她卻已經把你給忘了。”

溫玟軒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來，重新恢復了一貫的平和，“您在和我開玩笑吧？小雪哪里像失憶了？”

“怎么？你不信？”謝宛如挑了挑眉，“要不，咱們一塊兒想個辦法試試她？”

不得不承認，顧雪看起來的確不像失憶的樣子，但這又能證明什么？無非說明于芝蘭教得好，顧雪裝得像而已。然而，有些東西是沒法裝的，就比如說，顧雪初見謝宛如時，眼中閃過的那一絲茫然。這種瞬間的反應才是最真實的。

所以，謝宛如十分篤定，顧雪是真的失憶了。

“嬸嬸，您要是有空，還是多關心一下叔叔和梓揚吧，我和小雪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溫玟軒毫不客氣地回絕了對方的“好意”。他雖然也想弄清楚，顧雪到底有沒有失憶，但那終究是他與未婚妻之間的事，還輪不到謝宛如在那兒評頭論足，說三道四。

謝宛如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煞是難看，不過，她的臉皮倒也不薄，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卻依舊舔著臉說道：“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坦誠，你和小雪還沒結婚呢，她就已經對你有所隱瞞，這個心結要是不解開，你們往后還怎么過一輩子？這事早晚都是要弄明白的，早點知道，也好有個心理準備。玟軒啊，你要是不方便出面，嬸嬸可以幫你。”

溫玟軒沉默了片刻，將整件事又梳理了一遍后，態度似乎有了些許松動，“嬸嬸，您要是想試探小雪，我也不攔你，但請別扯上我，我可不想摻和進去。”

******

溫家客廳內，賓朋滿座，語笑喧闐。十來張圓桌圍成了幾個圈，傭人們在圓桌間穿行往來，一盤盤美味的菜肴被陸續端了上來。

溫家的廚子都是花大價錢雇來的，廚藝不亞于星級酒店的主廚，烹飪出的菜肴也是精致可口，色香味俱佳。美食當前，美酒在握，賓客們自然也很盡興。

筵席進行到一半，賓客紛紛上前給溫老爺子敬酒，溫廷書心情大好，笑著與來人一一碰杯，才一會兒的工夫，他已經喝得醉眼迷離，滿面酡紅。

“爸，我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謝宛如也端著杯子站了起來。

溫廷書照例與她碰了一下杯，然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謝宛如卻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酒杯，“爸，今天怎么沒請樂隊來助興？”

“原來是打算請的，但爺爺說，樂隊太鬧騰了，所以，后來就沒請。”溫梓揚就坐在溫廷書的身邊，聽了母親的話，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謝宛如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回答，贊許地點點頭，隨后又看向了溫廷書，“爸，您要是嫌樂隊太吵，也可以讓他們單獨演奏的，要是現在能來一段鋼琴曲，或者小提琴曲，那該有多好？”

說到這里，她的眼神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哎對了，我記得，小雪的鋼琴彈得很好。”

顧雪正埋頭吃魚翅羹，白瓷調羹剛伸入瓷盅，就聽到了有人提自己的名字，她的睫毛動了動，偷偷瞄了謝宛如一眼，隨即又迅速垂下眼瞼，裝作沒聽見。

然而，謝宛如哪里肯就此罷休？

她清了清嗓，用方圓十米都能聽見的音量，沖半米之內的顧雪嚷道：“小雪，你給大家彈一曲吧，就當是為你溫爺爺祝壽。”

她這一嗓子喊出來，客廳內瞬間安靜了，原本還在聊天的人，也都閉了嘴，一個個全往主桌這邊看了過來。

顧雪見躲不過去，只得放下調羹，她緩緩抬起了頭，纖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漂亮的眼眸里顯出了一絲慌亂。

在民國那會兒，她壓根沒摸過鋼琴，到了現代，總算是有機會摸了，但也只是摸摸而已，她對樂理一竅不通，即便鋼琴擺在面前，她也彈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謝宛如為什么要讓她彈琴，難道對方察覺到了什么？所以，故意想讓她當眾出丑？

顧雪還在思索著，于芝蘭卻已經坐不住了，她顯然比顧雪還著急，說話都磕巴了，“小雪……小雪很久不彈琴了，都已經生疏了……”

她還沒說完，就被謝宛如打斷了，“顧太太，您太謙虛了，誰不知道您女兒的鋼琴彈得好？就算很久不彈了，基本功總還是在的。爸，您說是吧？”

話說到一半，謝宛如忽然停下來，征詢了一下溫老爺子的意見。

溫廷書已經醉醺醺了，根本弄不清其中的彎彎繞繞，只是隨口附和了一句：“小雪，你就彈一首吧，我也好久沒聽你彈琴了。”

老爺子都發話了，謝宛如的底氣更足了，她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沖不遠處的傭人嚷嚷道：“洪嫂，趕緊把鋼琴準備好，顧小姐待會兒要彈的。”

一個中年女傭聽了話，立刻朝墻角邊的鋼琴走去，她手腳麻利，很快就擺好了琴凳，翻開了琴蓋，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

于芝蘭和顧志偉急出了一頭的汗，兩人大眼瞪著小眼，一時間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在那兒干著急。

顧雪雖然面色平靜，心里卻是亂作了一團，她有些病急亂投醫了，竟然向身旁的溫玟軒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溫玟軒微側過頭，正好對上了顧雪的視線，四目相交的剎那，他分明看見了，對方眼神中所流露出的無措與不安，然而，他卻裝作什么也沒看見，若無其事地別過了臉。

顧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可話還沒出口，她就感到肩頭一緊，謝宛如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后，一把扣住了她的肩，“小雪，都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

謝宛如的聲音很溫柔，手上的力道卻很大，不由分說地將顧雪從椅子上拽了起來，然后，一路推著她朝鋼琴的方向走去。

顧雪感覺腳步輕飄飄的，幾乎是被人連拖帶拽地拉到了鋼琴邊。她還沒站穩，就又被人一把摁坐到了琴凳上，緊接著，耳邊再次響起了謝宛如的聲音，“小雪，要好好表現哦。”

說完這話，謝宛如便轉身走了，只留下了一連串噠噠噠的腳步聲，聽得人越發煩亂，顧雪仿佛覺得，那些腳步是往她身上踏來的，將她整個人踩得七零八落，心亂如麻。

手指慢慢撫上黑白琴鍵，卻遲遲不敢往下按，顧雪的額頭漸漸滲出汗珠，心臟也跟著撲通撲通地亂跳。

她真是后悔死了，干嘛要跟著謝宛如過來？現在該怎么辦？如果假裝暈倒，會不會太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