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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恨的是,他的冷落,她似乎全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他的眉眼,這副與周文棠一般無異的眉眼,或許也在乎他的身子,畢竟他也給了她十足快活。至于其余的,她似乎全不放在心上,實在讓他隱有怒氣。
他不能自揭身份,便只能在她清醒時,呈現出一個虛偽的自己;唯有當她被魘住之時,他才能將他的乖戾與邪佞,如實顯現在她面前。
周文海嗤了一聲,閉上雙目,暗暗告訴自己——
他已給她下了蠱毒,她已淪為他的掌中之物。這小東西還懷了孩子,這輩子都逃不出他手掌心。眼下無須煩心這些,還是盡快除掉宋祁為上,為了他的復仇大計,順便也為了他的妻子兒女。
他卻不知,待他合上雙目,徐三背過身去,卻是勾唇冷笑。
鳥窮則啄,獸窮則嚙。
她如今前狼后虎,已是無路可投,為今之計,便是下一招險棋,成則翻身,敗則認命。為了她的理想與抱負,也為了她這腹中胎兒,她甘愿放棄與犧牲。
轉眼已是建始二年的五月,綠楊帶雨,榴花艷烘。
徐三懷孕將滿四月,已然漸漸顯懷。此時的她,入宮已有月余,白日里去齋宮督工,也就忙上三兩個時辰,晌午過后沒多久,便會被宮人請回宮中。
她只覺自己,宛若籠中嬌鳥,白日里由人盯著,放飛幾個時辰,不多時,便又被擒回樊籠。待到黃昏月上,那人處理完了政務,便會來她的宮苑,好似主人一般,問她吃睡得如何,督工可還順利,身子可有不適。至于朝堂種種,卻是一字不提。
待到她一一應答罷了,宋祁便會倚在榻上,斜瞥著她,笑容之中,帶著幾許玩味,亦有幾分自得。
自她入宮之后,他從不曾直言挑明,可他的眼神,卻向來不加掩飾。徐三沒少和男人打過交道,自然知道他的眸中,藏著的是深深的欲念。這既是男人對女人的征服欲,亦是上位者對于下位者的掌控欲。
如此朝夕晦明,日甚一日。
漸漸地,他的手也愈發不安分了。起初還只是揉揉手兒,到了后來,他故作無心,開始抱她,摟她,甚至有那么一回,她正低著頭,看著督工文書,忽覺頸間一松,猛地回頭一看,卻竟是他湊近她后頸處,狠狠咬住她肚兜兒系著的紅線,使力將它扯了開來。
她動了氣,嗔他惱他。宋祁卻勾唇輕笑,推說這不過是一時興起,玩笑而已,讓她莫要放在心上。
徐三看得出來,對于這種曖昧,宋祁無疑很是享受。他對她甚至還有些不該有的誤會,以為這竊玉偷香般的曖昧之情,便連她也沉溺其中。
他卻不知,徐三縱是受困宮闈,也絕不是無計奈何。便是沒了周文棠幫她,她也不缺人手,為她收買宮人,暗通消息。朝中大小事宜,她皆知悉于心,便連宋祁緝捕了近兩年的崔金釵,也已被她暗中派人除去。
她心知,宋祁貪欲如狼,嗔猛似虎,對于這種點到為止的曖昧,終有一日,不復滿足。很快,她這身孕將滿四月,按著御醫所言,便可以孕中行房,到那時候,她定是難免受辱。
徐三立于窗下,思及此處,不由深深吐了口濁氣。她告訴自己,若是最壞的情況發生,她就使出最狠的手腕。她可以輸,但絕不可喪失意志,束手就擒。
轉眼到了五月底,這夜里徐三一回宮中,一眾宮人便含笑圍了過來,將她摁在鸞花鏡前,又是為她濃抹胭脂,又是為她巧畫娥眉,言辭之間,頗有討好之意。
徐三雖暗然心驚,卻不動聲色,假作順從。旁人見她乖順,這才對她如實托出,卻原來今日朝上,宋祁竟然頒旨,說徐三腹中所懷,乃是龍種,因此要將她冊封為后。
徐三一驚,垂眸一思,暗自有了猜測。多半是朝中老臣,又借宋祁無子說事,宋祁情急之下,才將她搬來救急。只是認子倒也罷了,說要立后,實在荒唐!
她心煩意亂,暗自惱恨,卻又不好此時生事,唯恐宮人生出疑心,再向宋祁稟報了去。待到眾人為她梳妝罷了,她斜眼一掃,只見身邊只余兩名宮婢,皆已被她收買多日,實屬可信。
徐三眉頭微蹙,正要起身,可就在此時,忽見一柄匕首,泛著凜凜寒光,自檐上驟然飛了過來,直直插在了她身前的桌案上,離她不過一指之距。
徐三見了這匕首,卻是勾唇輕笑。她將那匕首拔下,緩緩回身,只見來者戴著斗笠,手執佛杖,一身白衣,立在她的身后,整個人陰惻惻的,泛著肅殺之氣,無疑就是她想引出的那條毒蛇。
金闕宮中,男人抬袖,緩緩抵起斗笠,眼神雖是陰冷,唇角卻是微勾。
他站立不動,瞇眼看向徐三,只見金蓮燭下,她穿著分外輕薄的絳裙,櫻唇紅小,半胸酥嫩,倒比往常更為勾人。因有孕在身,她比先前豐滿許多,臉兒也圓了,肚子也鼓了,便連那凌厲的氣質,也隨之軟了幾分。
見他過來,徐三笑吟吟地看著他,朱唇輕啟,喚他道:“上人。你來了?!?
檀香四起,其余宮婢,雖仍立在一旁,可眸色皆已迷離。周文海緩步上前,雖緊盯著她不放,卻是一言不發,但笑不語。
徐三見他如此,也懶得再與他周旋,把玩著手中匕首,垂眸對他笑道:“上人,我聽人說,女子若是中蠱,生下胎兒,這胎兒身上,自然也帶著蠱。這小孩子啊,可比不得大人,一旦受蠱,便連幾個時辰也活不得,一生下來,便要夭折?!?
周文海聞言,微一挑眉,隨即沉沉笑了。
他雖懷疑已久,可始終未見破綻,今夜方知,她早已看破自己的身份。只怕便連她腹中胎兒,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她一旦有孕,他便不得不為她解蠱。且在她生子之前,他都不能再給她下蠱。好一個小東西,心知中蠱已是在所難免,竟敢如此舍命一搏。
他彎下腰來,揉著她的發髻,狀似溫柔,含笑輕語道:“好。給你解蠱?!?
言罷之后,他那修長手指,緩緩向下,輕輕拂過她的耳鬢,在她的鎖骨處驟然止住。他眸色一冷,遽然挑起她系在頸上的墜子,瞇眼一看,只見她頸上所墜,赫然正是那香筒的內芯。
卻原來,自始至終,她都不曾中過他的幻術,她一直在欺他騙他,引他入局。
她迷離的眸色,是假的;她帳中的嬌吟,是假的;便連二人初夜,她驟然清醒,將他推開,也是在逢場作戲!
好一個徐挽瀾。這騙人的勾當,可謂是他立命之本,未曾想如今竟被一個女子騙了去,騙得他動了心,失了魂,不惜親自冒險而來,入宮相救。
只是便連他也訝異不已,他心中竟然一絲怒氣也無,甚至還有幾分狂喜,唇角都抑不住地勾了起來。高興,實在高興,他從不曾被人騙過,如今被她騙了,倒讓他難得亢奮了起來。
他目含癡迷之色,笑意漸深,徐三看在眼中,只覺得分外滲人,皺了皺眉,又狠聲道:“我不止要你給我解蠱。別以為我不知道,先帝崩殂之前,生下的那個女嬰,如今就在你的手中。我要你,把她給我。你若不給,你這孩子,今夜就得作鬼!”
周文海受她威脅,瞇眼道:“是,在我手中。你若想要,給你便是。連帶著柴荊,也一并給你?!?
徐三見他應下,仍是不信,又拿來紙筆,令他寫下帝姬如今何在。周文海嗤了一聲,也不推托,當即揮筆寫就,徐三瞥他一眼,匆匆走至窗下,飛鴿傳書,將消息遞去徐璣處。
她才一抬袖,將那白鴿送出,便覺腰上一緊,卻是周文海牢牢將她錮住。緊接著,那人便靠近她耳畔,溫熱的鼻息,挾著危險的意味,不住滲入她的耳中,搔得她很是不適,眉頭緊擰,伸手欲推。
周文海見她蹙眉,瞇起眼來,狠咬了下她耳垂,又輕輕問她道:“兩個月不見,想我了沒?”
徐三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我對你,那是朝思暮想。你若不來,我豈不是賭輸了?”
周文海輕哂道:“你怎知我會來?嗯?你如何敢賭?”
徐三挑起鳳眼,勾唇笑道:“你一定會來。你忍了一年,方才對我下手,可見你對我,不止有欲,更還有情。你給我下了蠱,卻仍不自揭身份,那是因為你怕了,怕我對你翻臉。之后我說要墮了孩子,你瞧瞧你,當即就發了怒?!?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