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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眉頭緊皺,望著正在吩咐下人的徐三,只見這寒冬臘月,她竟是虛汗不止,前襟濕透。這一入了夜,開封府中,更是冰雪嚴寒,可她竟還要親自出府,四下搜尋,周文棠看在眼中,實在安心不下,可若是讓他離開巫醫,那也萬萬不可。
他無奈至極,深深一嘆,正欲喚來徐三,對她交待一番,不曾想便在此時,徐三忽地身形微晃,腳步不穩,緊接著眼皮一翻,便暈倒過去。周文棠眼疾手快,當即起身,將她牢牢接住,打橫抱在懷中。
巫醫一聽眾人驚呼,先是一怔,緊接著便聽得男人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該你掙錢了。”
巫醫急忙起身,由徐璣攙扶著,跟在周文棠身后,朝著徐三院中行去。他邊走著,邊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暗想這周內侍的音色,和他那騙子徒兒,實在有些相近。他方才一聽,嚇得魂飛魄散,還當是那騙子徒兒殺他來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近來很勤奮嘛,妖僧終于要登場了~
第225章 鴛鴦只宿雙生樹(一)
鴛鴦只宿雙生樹(一)
恍然如夢間,徐三遙遙望見了一片萍藻, 青翠新綠, 泛水搖漾。
她掀起裙擺, 跪坐岸邊, 抬袖欲去招攬那青青萍藻,可誰知便在此時, 涼風乍起, 將那水藻霎時吹散, 順水而流,愈去愈遠。
徐三心上一緊,下意識想要淌入水中, 追上前去,可那冰涼濕意,驟然將她驚醒過來。昏沉之中, 她緩緩睜開雙眼, 就看見一把青色瓷勺,舀著藥湯, 正懸在自己唇邊。
徐三順著那手臂向上看去, 毫不意外, 又看見周文棠坐于榻側, 身披漆黑鶴氅, 眼角眉梢,盡是疲色。眼前之景,幾乎和她上次昏迷醒來所見, 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徐三輕輕一嘆,啞著聲音問道:“我這一次,昏睡了多久?”
男人邊將藥湯送入她口中,邊沉聲道:“不過兩日。”
徐三睫羽微顫,低低問道:“可找著玉藻了?”
周文棠稍稍一頓,沉聲道:“不曾。徐璣按著你的吩咐,護城河也找了,各水井、池塘,都一一看過,不曾見過唐氏的尸身。我已派人去了京郊搜尋,搜了兩日,全無所獲。”
其實二人都心知肚明,便好似潘亥,中蠱之人,身死之后,軀體會被蠱蟲食盡,不過一兩日的功夫,便會只余一架白骨。唐玉藻多半也是如此結局,血肉飼喂了蠱蟲與池魚,白骨沉入塘底,朝來暮去,漸漸歸于混沌大荒。
徐三沉默半晌,起身飲盡藥湯。周文棠見她如此頹唐,便擱下湯碗,溫聲說道:
“巫醫給你把過脈了,說你不過是情志過極,以致昏厥,身子并無大礙,只需當心舊傷復發。至于子嗣,你若有心生養,他給你開幾服藥便是。藥方我已買下,以備日后之需。由此可見,曹姑之言,未必作準。”
徐三勉強笑了笑,又抬眼看向書案,只見案上堆放著無數厚禮,她瞇眼一瞧,似是有紫團山的人參、霍山的赤色靈芝等。徐三一怔,看向周文棠,只見他淡淡勾唇道:
“阿囡真是勝友如云。這案上厚禮,皆是你那些舊識新交送過來的。蔣尚書、魏二娘、羅硯、胡微、秦嬌娥、吳青羽等,有數十人,我代你一一接待過了。”
徐三瞥了他一眼,抿唇笑著,佯怒道:“怎么會是你代為接待?誰準的你?”
男人勾唇道:“阿囡嫌棄我?”
徐三撇了撇嘴,輕笑著嗔了他幾句。可她心里卻是明白,這男人又是提及生子之事,又特地將補品厚禮擺在眼前,分明是在寬慰她、安撫她,唯恐她因這接二連三的禍亂,意志薄弱,喪失生志。
可他卻是多慮了。她雖悲慟,雖傷懷,可是朝局未定,理想未竟,她又如何會放棄自己的人生?拭干眼淚之后,又是新的一日。生命不息,奮斗不止。
她振作如初之后,先喚來下人擺膳,邊大快朵頤,邊對著周文棠道:“魏二娘來的正好,玉藻一去,這余下商鋪,得找個可靠之人打理。魏二經商多年,我信得過她的本事,卻信不過她的品性。依我之見,不若將梅嶺從上京召回,讓她與魏二協同打理,你覺得如何?”
周文棠一聽,不由勾唇,沉聲道:“你這是在管我要梅嶺的身契?”
徐三叼著竹筷一端,挑眉看他:“那你是給,還是不給?”
周文棠按了下那竹筷的另一端,緊盯著她,很是曖昧地輕聲道:“你若想要,我自然給。你想要嗎?”
他視線灼熱,竟讓徐三有些不敢直視。她移開目光,筷尖在菜里挑來挑去,口中則道:“今日并非休沐,你怎么不在宮中當值?”
周文棠聞言,收起心思,淡淡瞥了堂中兩眼,徐三見狀,立時會意,知道他這是暗示自己屏退下人。徐三依言而行,又將門窗緊閉,再一回身,便見周文棠身披黑氅,坐在檀木椅上,身子稍稍后仰,對她輕勾手指,喚她近身。
徐三有些別扭,但仍是坐了下來,又將椅子拉得離他近了些,只聞得淡淡龍涎香氣,飄沁而來。周文棠眼瞼低垂,見她那小耳朵微微泛紅,不由勾起唇角,忍不住抬起袖來,為她攏了攏鬢角碎發。
徐三很不自在,稍稍避了開來。周文棠手上一頓,瞇起眼來,沉沉笑道:“我今日過來,乃是有要事相商。”
“你那柄斷釵,我已經為你找到主人,正是廢君宋裕。過些日子,便是除夕,她會去大相國寺,敬香拜佛。你若要與她相認,便在除夕之夜,去月燈禪院,與她一會。”
徐三點了點頭,一一記下。她眨了眨眼,看向周文棠,卻見他忽然噤聲,不言不語,只緊盯著她不放,也不知是在思慮何事。
“中貴人?”她心中詫異,出言喚他。
周文棠似是回過神來,眼瞼低垂,沉聲說道:“阿囡。佛道大典,還是交由我督辦罷。你方經大悲大憂,不宜勞心費神。況且大相國寺,恐有危機四伏,你去,不如我去。”
徐三卻是不肯,立時道:“不行。這差事是我搶來的,官家首肯,我絕不相讓。”她咬了咬唇,凝視著他,低低說道:“你說錯了。分明是你去,不如我去。曹姑之言,便是別的作不得準,這句一定作準。”
她驟然抬眼,恨聲說道:“這大相國寺,我非去不可,不僅僅是為了你,也為了我阿母,為了唐小郎。光朱既然敢害我,那我就敢報復回去。若是那妖僧當真藏在寺中,我非得將他親手找出,殺之剮之不可!”
周文棠見她如此堅決,沉默許久,忽地勾唇,輕聲說道:“既然你非去不可,我可以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妖僧,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徐三一驚,睜大雙眼。
良久之后,她聲音發虛,道:“你竟是光朱首領?”
周文棠聞言,皺起眉來,很是無奈地捏了下她耳垂,冷冷道:“小東西,你想岔到何處去了?阿爹待你此心耿耿,日月可鑒,如何會是光朱之人?”
徐三稍稍安心,但仍是疑惑道:“那這妖僧……為何會和你長得一樣?”
周文棠目光陰鷙,沉沉說道:“我那日聽巫醫言語,方才恍然大悟,為何多年以來,我與光朱交手,幾乎每一步棋,都被那人猜個正著。卻原來這幕后之人,正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我二人生于春夏之交,海棠初綻之時,因而他叫文海,我叫文棠。我二人雖是手足,卻秉性相異,從小便是勢不兩立,也不知為何,生來就對彼此恨之入骨。”
“十二歲那年,爹娘過世,我二人下山,方知女尊之制,何等嚴苛。似我二人這般男兒之身,若想活下去,只能以色侍人,除此之外,別無出路。至于從前爹娘所授之文武技藝,更是不敢輕易顯于人前。”
“那年春末,我二人發誓,非要變風改俗不可。我想作潛龍伏虎,男扮女裝,深入軍中,先掌兵權,再成股肱之臣,而后革舊維新,改良制度。但他卻要做大盜竊國,去了西南邊陲,投靠光朱逆黨,只想徹底顛覆整個大宋。”
他頭一回提起前塵過往,徐三聽著,忍不住嘆道:他們二人的爹娘,不知該是何等的驚才絕艷,竟能教出這樣的兩個人才,雖兵分兩路,卻都抵達巔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