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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白霧漫漫,那人一襲白衫,也不知是隨口一說,還是有意為之,說是待她中得三鼎甲,便將最后一色箋紙當做賀禮,親自給她送來。
周文棠。他隨侍官家身側,閱遍奏折章表。若是她能直接和他對面,那就可以略去不少麻煩。
只可惜那人身在深宮,不是她想見便能見著的。思來想去,還是要在崔氏及羅氏之中選上一個。
徐三嘆了口氣,候了少頃,總算到了城門里頭。她提起毫筆,在那簿冊之上記下了自己與唐玉藻的姓名、來處,以及身來開封,所為何事,又要居于何處。徐挽瀾寫自己是來備考應試,那守城之人見了,便狀似無意,問了她幾道試題,徐三一一答過,暗道這京都守衛,當真嚴密。
過了城門之后,徐三一抬頭,便見八街九陌,車龍馬水,軟紅香土,熱鬧非凡,唐玉藻按捺不住,掀起車簾,偷偷往外看去,亦是眼花繚亂,瞧著甚么都覺得稀罕。接著便如崔鈿說過的那般,有不少閑人湊了上來,又是販賣地經,即所謂開封地圖,又問她可有驛館住下,個個都說自己便宜寬敞。
那些人如此熱情,也是因為蒲察給她的這馬車,乍一看很不起眼,但若是懂行的一瞧,便知這裝飾造材,皆是上品無疑。
徐三挑了個面善的少女,從她手中買了份地經,又向她詢問最近的驛館在何處。那少女見她并不還價,給錢也利落,心生好感,趕忙給她指了處可靠驛館,又反復交待她,京中魚目混雜,讓她小心被偷被騙。
徐三到了驛館,掏出碎銀,讓那跑堂的將馬車看好,接著便讓唐玉藻下了車,給了他一個裝著銀兩的香囊,叫他莫要亂走,在此等她歸來。
徐三將長棍縛于身后,兩袖間各放了四五塊鏢刀,接著又把虎符及書信藏于胸前衣內,這便負手而行,按著地經,往外尋去。她穿道過巷,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繞到了一處靜僻無人的巷道中來。
她面色如常,匆匆而行,才走了幾步,便聽到身后傳來了些許響動。
徐三娘勾起唇角,鎮定自若,借著余光往后一瞥,便見有三四個粗壯婦人尾隨于自己身后。瞧那幾個婦人的打扮,好似是平頭百姓無疑,但徐三耳朵靈,她一聽就知道,身后這幾人,都有功夫底子,而且絕對是當過兵的。
她走的這條小道,并不是通往相府抑或羅府之路。她早先跟那小娘子買地經,便是心中起疑,借機停留,瞧瞧那幾人是跟著她停,還是不作停留。便連那賣地經的小娘子都瞧了出來,才會出言提醒,讓她小心被偷搶。
徐挽瀾眼神發冷,行至岔路,往左一拐,接著緊緊貼于墻壁,手一伸,便將長棍抽了出來。若是別人想要她的性命,她絕對不會再有一絲手軟。
便好似當年蔡大善人一案,她心存善念,并未告她謀反,哪知蔡氏卻不依不饒,連帶上秦嬌蕊,又是對她親眷出手,又是設計害死晁緗。結果到了最后,她還是要在御前告她謀反。
那幾名婦人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徐挽瀾瞄準時機,待領頭那兩人才一邁步,兩手各執一塊鏢刀,指間寒光一閃,便將兩塊鏢刀深深扎入了兩人喉間。鮮血噴涌,濺得徐三袖上、衣襟全是,便連臉頰之上,都染上了鮮紅血液。
這幾人似是沒料到她還有這般功底,領頭兩人目眥欲裂,直直栽倒于地,余下二人,先是一驚,隨即反應過來,神色發狠,抽出長刀,便朝徐三砍了過來。
利刃破風而來,徐三瞇眼一避,接著握緊長棍,繞到二人身后,對著其中一人后腦連擊數下。那人悶哼幾聲,站立不穩,當即栽倒在地。徐三眼疾手快,撿了那人落刀在手,手臂一橫,便將最后那人逼到墻邊,刀刃死死貼著那人的頸邊。
她眼神冷厲,低低說道:“誰人派你來的?”
那人狀似十分驚恐,嘴唇蠕動,仿佛要如實托出,哪知下一瞬間,那婦人手上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按住徐三喉嚨,將其雙手反剪身后,反將其死死壓到墻上。
徐三雖說腕力驚人,攻擊的速度也夠快,但論起力氣,還是正經的功夫拳腳,她到底還是比不過這長年習武從軍之人。那人緊緊鉗握著她的喉嚨,咬牙逼問道:“徐三娘,交出虎符,饒你和那小奴不死。”
她自是不會干等著徐三交出,手上早就在她胸前摸索起來,用力將她那衣襟扯開,大手一按,便感覺到了一塊堅硬之物。婦人瞇起眼來,勾唇冷笑,一把便將虎符拿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在最初的設想里,這篇文的故事是徐三到開封開始的,至于壽春及燕樂,都是回憶里的事。
后來實在不舍得把晁四和蒲察略過不寫哈哈哈哈,于是還是寫了
第110章 使君本是花前客(二)
使君本是花前客(二)
那婦人掏了虎符出來,舔唇咂嘴, 自鳴得意, 哪知她低頭一看, 卻見手中那所謂虎符, 竟是幾塊鏢刀粘成的,根本不是那刻有銘文的鎏金虎符。她急火攻心, 這便要逼問徐三, 哪知徐三娘便在此時, 趁她不備,猛地將她手中那幾塊鏢刀搶了過來。
那婦人努目撐眉,抬手就要去擋, 哪知說時遲,那時快,徐三娘猛地一沖, 便將她死死壓在墻上, 手中那拼作虎形的數塊鏢刀,立時扎進了那婦人心窩里去。那女人口吐鮮血, 不敢置信地瞪著徐三, 頹然倒地, 死不瞑目。
她的那雙眼睛, 白多黑少, 目眥欲裂。她的瞳孔深處,滿是憤怒與驚恐。
徐三瞥了兩眼,默然收回目光。
她頭一次殺人, 是在燕樂,殺了六七個尋仇的土匪。這一回,是她第二次殺人,一共殺了四個。死在她手里的人,竟然已有兩位數了。
前生她是律師,今世她是訟師,然而就是這樣的她,竟會走上這樣一條血雨腥風的路。
徐三娘咳了數聲,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脖頸,隨即靠著墻,抬起手,將那被扯得大開的前襟勉強掩上。
真正的虎符,已被她放到了給唐玉藻的那荷囊里頭,和碎銀混在一塊,便連唐玉藻都不曾曉得。而她也清楚,她讓唐小郎在原處守著,他便不會走開,這錢囊他派不上用處,多半也不會打開——
畢竟那小子滿腦子都是描眉畫眼,誨奸導淫,往日里雖也精打細算,頗有一手,但也絕不是愛財貪利之人。而瑞王手底下的人,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動手,而那驛館人來車往,唐玉藻多半不會出事。
徐挽瀾顧不得擦拭面上鮮血,歇整片刻,喘順了氣,便急急起身,走到那幾具尸首邊上,將那鏢刀復又拔了出來。沒辦法,蒲察只給了她一百來塊鏢刀,她必須省著點用,更還要循環利用。
哪知她先前手上太過使力,那鏢刀竟扎得極深,徐三娘眉頭微蹙,于那模糊血肉間摳了許久,都不能將其拔出。徐三娘眼瞼低垂,嗤笑一聲,笑自己落得如此狼狽不堪,竟在死人喉間摳尋,只為拔出殺人兇器。
誰知她才一停手,便聽得身后吱呀一聲,似是鄰舍聽著動靜,推開了后門。徐三一驚,起身就要跑走,可緊接著卻聽得身后之人說道:“三娘這是要去何處?”
這聲音淡淡的,不急不緩,如敲冰戛玉,溫和清潤。
徐三一聽見這聲音,先是一驚,后是一喜,轉頭一看,便見那人立在檐下,一襲白衣,如雪月寒清,而那眉眼之間,卻又帶著淺笑,不至太過疏離。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當時當下,一心想見的周內侍,周文棠。
徐三一看見他,眼底深處,盡是毫不遮掩的驚喜之色,周文棠看在眼中,沒來由地,竟是微微一怔。他稍稍一頓,視線巡脧,看向立在巷尾處的女人。
她身染鮮血,形容狼狽,瞧那周身氣度,已與一年多以前,那個為了情郎告御狀的少女截然不同。她成長起來了,學會了決絕與取舍,男人面上不顯,心中卻很是滿意。
徐三隨著周文棠入得院內,坐于竹林小軒之中。她急著要將前因后果一并托出,周文棠卻是不急,喚她坐到蒲團之上,親自給她倒了碗茶湯,接著又施施然地,探看起她的傷勢來。
徐三抿了口茶水,便將瑞王幾次謀反不成娓娓道來,而周文棠默然不語,一邊聽著,一邊拿巾子沾上溫水,動作輕柔,給她擦拭面上鮮血,接著更是輕輕抬起她那小尖下巴,看了看她頸間淤紫,而后手指沾上軟膏,竟開始給她涂抹傷處。
徐三一驚,下意識閃躲了一下,周文棠卻面色如常,抬手按住她肩部,示意她不要亂動,繼續敘說。他表現得這般尋常,徐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多想了。
只是從外表來看,周文棠除了眉眼出眾些,皮膚細白些,與尋常男子,并無不同。徐三縱是知道他是閹人,說話間也仍是睫羽發顫,抑制不住那心上的異樣之感。
徐挽瀾說罷之后,周文棠也已給她涂完了傷藥。她微微抬眼,凝視著周內侍,卻忽地感到秋風瑟瑟,入得簾中,而自己的胸前也驀地一涼。徐三一驚,這才發覺自己那被婦人扯開的衣襟,一時之間,忘了掩上。
雖說在這個女尊國中,女子便是袒胸露乳,大搖大擺地上街,旁人也不會多說甚么。但是她衣襟大開,還和周文棠挨得這樣近,而他那寒玉般的手指,就在自己脖頸處來回涂抹,這般情形實在太過曖昧,亦讓徐三覺得尷尬難言,心間異樣。
她咳了一聲,抬手去整理衣衫。周文棠面色如常,與她拉開了些距離,一邊拿帕子凈手,一邊緩聲說道:“不錯。待你面見官家,只管一字不落,重復一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