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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曾言,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瑞王欲成大業,又是勾結匪徒,縱容其禍害鄉里,又是借刀殺人,謀害朝廷命官,而這冤死的嚴知縣,和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又是何其可憐,何其不幸。
燕樂情勢如此嚴峻,城中自是人心惶惶。數日過后,休沐之時,照理來說,該是最熱鬧的時候,哪知徐三赴約而去,上街一看,便見街頭巷尾,閉門關戶,冷冷清清,無論是擺攤的,還是游逛,都比往日少了七八成。
待到徐三進了那鶯花寨內,崔鈿早已久候多時,抬眼一瞧見她,便急急將她拉了過來,含笑說道:“徐老三,你出的主意,還真是頂用。我沒看錯你,給你的銀子,也真是沒白給。”
崔鈿身為監軍,每月都要書寫奏章,遞到開封。只是她的一行一止,全都處于瑞王的監視之下,但凡是她所寫的,無論是家書還是奏折,瑞王都會令孫牧半路攔下,先行閱過,才可送出城外。她若想繞過瑞王給京中遞信,只怕要比登天還難。
但是這消息,是必須要遞出去的。徐三知道瑞王要反,崔鈿知道,鄭七也猜了出來,但是遠在開封府的九五之尊,卻還是持疑不定,所以才會派下崔鈿當監軍。
數月以前,徐三思前慮后,便給崔鈿出了主意,讓她每月在那奏章之中,言語措辭,都寫得一模一樣,始終不變。而她出這主意,原因有三:
其一,孫牧此人,剛愎自用。先前她跟染坊婦人交代事宜,避也不避崔鈿,只當她是紈绔之輩,不懂這染坊行話,聽不出所謂“蛇屎”,指的即是明黃之色,反倒讓崔鈿看破了瑞王的忤逆之心。
由此可見,這孫牧確乃過分自信之人,恃勇輕敵,心里頭是瞧不起崔鈿的。瑞王讓她來審看崔鈿的奏章書信,她就算瞧出了不對勁,也會覺得是自己多想,因為在她心里頭,崔鈿乃是酒囊飯袋,跛驢之伍,翻不起甚么風浪。
其二,崔鈿依著徐三所說,在營房中裝傻扮弱,游手好閑,不務正業。似這般紈绔,每個月寫一樣的折子,明擺著應付差事,也和她的性子十分相符。瑞王約莫不會起疑,孫牧更是不會有疑心。
其三,坊間中人,素有傳言,說是臣子奏章,都要先過了周文棠的眼,才能呈到龍案之上。無風不起浪,其實這也并非全是謠言。徐三便聽崔鈿說過,說是每日送到宮中的奏折章表,積疊猶如小山一般,官家批閱之前,都要先由周文棠過一遍眼,分出輕重緩急,依次排列。且她還說過,周文棠博聞強識,過目不忘。
崔鈿這折子,每隔一個月,才會遞呈一回。孫牧每日不知要替瑞王處理多少公務,她未必會記得崔鈿這奏章內容。而周文棠卻是不同,但凡是他經手過的,他都牢記于心,斷然不忘。
官家和周內侍,先前是在壽春見過崔鈿的,知她已非閨閣少女,無論是判冤決獄,還是處理政務,都可以算是一位十分成熟的地方官員了。她在壽春做得好好的,可到了燕樂之后,每月都遞不變的折子,好似應付差事一般,這便應了一句話——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等蹊蹺之事,由周內侍說給官家聽后,官家也立時明白了過來——崔鈿受困北府,書信奏章皆由瑞王監察,萬般無奈之下,才能用這般法子,暗示官家。不然的話,她便是敷衍,也用不著一字不差,完全抄寫。
此時徐三聽后,心上一松,勾唇而笑,挑眉問道:“官家可是送信兒來了?”
崔鈿湊近她身側,舉杯笑道:“嚴知縣一死,瑞王便遞了折子,自請平定匪亂,還提了募兵之事。她這算盤,打得可夠響的。匪亂在即,十萬火急,官家便是想從其余州府,調遣軍馬,也是斷然來不及,只能從了她去。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四月之時,周內侍瞧出了我折子里的不對勁,官家便開始暗中遣調人馬,打的是各種名號,暗地里離燕樂愈來愈近。”
她仰頭飲盡杯中濁物,接著抹了抹嘴,又繼續高興說道:“今日晨起,天還未亮,從北邊、西邊、東邊都來了人,三面包抄,打了匪軍個措手不及。官家說了,讓瑞王和幾位將軍,一同平定匪亂。如此一來,足食足兵,她便也沒了募兵的理由。就算她平定了匪亂,這功勞也算不到她一人的頭上。徐老三,你可真能耐,又將她的算盤掀翻了去。”
徐三一聽,勾唇一笑,因心上高興,也顧不得許多,當即挽袖抬手,陪著崔鈿飲了一小盞酒。濁酒入腹,唇齒之間滿是辛辣之感,徐三不由哈了兩口氣,輕輕抿了口茶,隨即又朝著崔鈿低聲說道:
“只可惜瑞王治軍有方,麾下精兵無數,官家派來的人馬治得了匪,卻未必能治得了她。瑞王如今是名不正,言不順,人馬不足,尚且有所顧忌,但若是她一心要反,一時半會兒,未必有人能攔得下她。邊關雖有精兵強將,但若將她們調來鎮壓瑞王,這邊陲重鎮,便無人把守,西域諸國難保不會趁虛而入。”
她稍稍一頓,凝視崔鈿,緩聲說道:“但若是時日久了,瑞王必敗無疑。我不替朝廷憂心,也不替官家憂心,我只憂心娘子你。再過半年,我走便走了,你孤身一人,待在瑞王軍中,又要如何護自己周全?”
不止崔鈿,她還擔憂瑞王麾下的鄭七、嫁夫隨夫的貞哥兒。鄭七得罪了瑞王,又身在前線,可謂是命如絲發,深淵薄冰。還有徐阿母,她身子大不如前,受不住車馬顛簸,徐三要等到在開封安頓好了,才能接她過來。她不在徐阿母身邊,又有誰能代她照看?
第100章 指揮玉麈風云走(四)
指揮玉麈風云走(四)
崔鈿與徐三相處多時,一聽她這話, 當即笑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嗎?算命的說了, 我福大命大, 能活到七老八十。”
她稍稍一頓, 又看向徐三,認真道:“徐老三, 你放心。你走了之后, 你娘和你弟弟, 我都會幫著照看的。”
徐三聞言,連忙謝過,又斟滿酒盞, 仰頭一飲而盡。
她接連兩回,打翻了瑞王的算盤,高興之余, 少見地有些貪杯。崔鈿才飲了五六盅, 尚還無甚反應,抬頭一瞥, 便見徐三娘已然面色酡紅, 眉眼帶笑, 以手支頤, 顯然是有了醉意。
崔鈿兀自覺得好笑, 眼見得事兒也說完了,這便勸她早些歸家,且還開起了玩笑, 說那金國漢子,以及唐小狐貍,都還等著她臨幸呢。徐三一聽,擺手嗤笑,不以為然,哪知回了家中之后,一推開門,便見蒲察赤著上身,翹著二郎腿,正躺在她的床上,而唐玉藻呢,癟著個小嘴兒,手持絹帕,就坐在床沿。
徐三一怔,酒意都去了三分。她揉了揉眼,皺眉說道:“這是怎么了?我怎么覺得,你二人才是一對兒?”
唐小郎一聽,橫眉豎眼,當即起身,朝著徐三迎了過去,委屈道:“娘子你瞧他,千層鞋底縫了個腮幫子——當真是好厚的臉皮!我跟他說了,今日休沐,娘子有事在身,哪有工夫和他牽扯?可這小子,竟脫了衣裳,躺到娘子的炕席上去了!”
見他口齒伶俐,蒲察不甘落后,趕忙搶聲道:“我今日過來,是有要緊事兒的。我想找個地兒歇歇,等著布耶楚你回來,可他卻偏攔著我,說我衣裳臟,不讓我上炕。”
他稍稍一頓,有些挑釁地斜了唐玉藻一眼,沉聲道:“他既說我衣裳臟,那我就干脆脫了再上。”
徐三本就酒意上頭,哪里有閑心,看這二人爭風吃醋,吵架拌嘴。她心下一嘆,哄了唐小狐貍去煮解酒湯,待他走了,半掩過門扇,隨即坐到床沿,對著蒲察無奈笑道:“先前不是跟你說了么,今兒夜里有事,不能陪你。”
因醉酒之故,她臉上發紅,好似涂抹了胭脂一般,顯得十分嬌俏。蒲察眼神灼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又見她湊近過來,輕聲笑道:“說啊,我的蒲察,我的愛根,你怎么非要過來不可?”
蒲察心上燥熱,強忍不住,一把扯了她上榻,環擁著她,低低說道:“月底的時候,我要回金國一趟,起碼要待上一兩個月。”
說話間,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將她嵌入懷里似的,口中沉聲說道:“記住了,布耶楚,至少這一年,你是我的愛根。我不在的這一兩個月,你可不能跟別人跑了。”
徐三并不知蒲察此行,乃是被那金元禎給支走的。她只嘆了口氣,心上一澀,靠在蒲察肩上,悶聲道:“待得好好的,怎么忽地要走了?”
蒲察并不多言,只低頭去親她,身下那硬燙之處,正硌在徐三臀下,磨蹭之間,愈顯鼓脹。徐三見他如此,知他忍得難受,可也怕唐玉藻忽地進來,便想著爭分奪秒,速戰速決。三分醉意,加上七分不舍,令她勾唇一笑,抬手放下帷帳,隨即一把便將蒲察按倒,跨坐于其腰腹處,一上一下間,自是滿帳旖旎。
唐小郎雖常與徐三鬧些小脾氣,可到底是有眼色的,也知無論如何,徐三是他的主,他是三娘的奴。這小狐貍端著解酒湯,立在門口,一見門扇虛掩,又見青紗帳已然放下,隱隱可聞曖昧聲動,心上已然有了計較。
他緊抿薄唇,又將湯碗端回了廚房,心里頭醋性大發,強自按捺,只寬慰自己道:管他晁四也好,蒲察也罷,都不過是過眼云雨。若說誰陪著三娘待在壽春,誰又隨著三娘來了燕樂,去了開封,還不只有他唐玉藻一個!他不急,他要的是細水流長,水到渠成。
廂房之中,青紗帳下,徐三自是不曉得這唐玉藻的心思。許是行將小別之故,蒲察今夜宛若餓狼猛虎,要個不停,來回擺著姿式。徐三飲了酒,本就暈乎乎的,在他這辛勤耕耘之下,只覺酥麻至極,腦海中仿佛炸開了花似的,兩腿繃直,忍不住輕輕戰栗。
半個時辰過后,這餓狼討要足了,總算是將她放過。徐三抬起那雪白腕子,分開紗帳,輕輕一瞥,眼見得門扇已被人完全掩上,也知唐玉藻心中已經有了計較,至于這解酒湯,約莫是不會再送來了。
她擱下紗帳,轉頭看向蒲察,見他一臉饜足,面帶癡笑,忍不住心上一軟,緩聲說道:“這一宿,你就在這兒歇下罷。明兒一早,咱一塊兒去山里練鏢刀去。”
時值五月,蒲察教她的那棍法,她已然掌握了八/九成,余下部分,只需再多加練習,用心領悟。蒲察見狀,近幾天來,便又開始教她暗器。哪知這徐三娘本就長于腕力,手腕關節十分靈活,雖只是初學之人,可這表現,著實讓蒲察驚艷不已。
此時蒲察見她允自己留下過夜,心中狂喜,長臂一撈,又將她細腰摟住。待到銀臺燭滅,滿室漆黑,二人宛若夫妻一般,同床共枕,并頭而眠。蒲察分外珍惜地緊摟著她,不住吻著她的面頰,反復低喃薩里甘,徐三受著他細密的吻,安心無比,不覺間酣然入夢。
她卻不知,蒲察懷擁著她,竟是一夜未曾合眼。
十日過后,又逢休沐之日,蒲察先與徐三別過,之后便去了東院,聽了金元禎遵囑。徐三擔心他,怕他出城之時,遭逢匪亂,而蒲察也擔心著她,生怕土匪攻入燕樂,雖滿心不愿,卻不得不請十四王幫忙照拂。
先前金元禎提起要拿有孕在身的姜娣,換西院的徐挽瀾,蒲察心中自是驚疑不定。但眼見得過了數月,十四王都不曾對徐三娘做些甚么,他便也有些松懈,只當元禎所言,不過是一時玩笑。
金元禎聽后,先是一怔,裝作是想了半天,才想起徐三這號人物,之后緩緩笑道:“你若不提,本王倒要忘了,這西院還住著人呢。晃斡出,你放心罷。本王這院子,誰都闖不進來。再說了,你此次回上京,乃是為了我辦事。我念著你的恩,自會對你有求必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