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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看向來者,正是那主事婦人。她此時知道自己中了瑞王之計,已然將徐三視作恩人,一見著官兵過來,便急著來問她主意,口中慌慌張張地道:“崔監軍,我已好生招待了。那幾個死了的兵士,我不放心,又派人去埋了。就差地牢里那些個人了……”
徐三起身道:“你乃是村中里正,官兵來了,你必須露面。地牢諸囚,我領人去放,有甚么話兒要跟他們交待的,我也是一清二楚,你不必憂心。”
那婦人此時已完全信了她,連忙應了下來,給她指了幾個人,叫她領著,去放地牢里的可憐人。徐三由村民引著,出了宅子,下了地牢,幾人手忙腳亂,飛也似地開起鎖來。
這地牢里所關之人,大多是細皮嫩肉的小郎君,或是貌美身嬌的小娘子。徐三抬著眼皮一掃,便知那婦人留著這些人不殺,揣的是甚么用意。只是其中有個人,卻令徐三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只因此人生得是人高馬大,起碼得有一米九,且看那模樣及打扮,也著實是與眾不同。
這稍深的膚色,滿頭的小辮子,脖子上掛著串珠,衣裳上還有圖騰似的花紋,還有這高眉深目,挺鼻薄唇,刀削斧砍一般的俊朗面容,濃厚到溢出來的雄性荷爾蒙氣息……怎么看都和別人大不一樣,出挑的很。
她給那人開了鎖,那人卻不急著出來,瞇著眼睛看了徐三半晌,卻仍是動也不動。徐三眼見得其他人都忙不迭地逃走了,只剩他一個在這兒待著,不由皺起眉來,壓低聲音道:“趕緊走。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男人一笑,抱著雙臂道:“我不走。我還有事要做。”
徐三心中著起急來。只要地牢有一個人在,土匪這名頭便能坐實,瑞王便極有可能在此大做文章,一把翻盤,那她的棋,就還能再下上好幾手。她離造反之日近一分,崔鈿的境地,便危險一分。眼下這個古怪男人,一時之間,反倒成了最關鍵的一環。
第80章 雁向北兮燕南枝(四)
雁向北兮燕南枝(四)
面前這個異族男子,有著一雙分外明亮的褐色眼睛, 還有一口十分整齊的大白牙。他直直地看向徐三娘, 笑容很是爽朗, 但徐三看在眼中, 卻是愈發焦急起來。
她湊近了些,眉頭緊蹙, 輕聲急道:“你要什么, 我盡量給你, 只求你現在趕緊出去。”稍稍一頓,她又壓低聲音,補充道:“我和綁你的人, 絕非一伙。今日放囚,也是我的主意。你對我大可放心。”
男人抱著臂,想了想, 用稍帶著口音的漢話道:“我要殺人。”
“殺人?”徐三一怔, 接著稍稍一想,又雙眉緊皺, 沉聲對他道:“你的仇, 我替你報了。你趕緊走罷。”
男人卻是蹙起眉來, 上下打量著她, 薄唇緊閉, 一言不發,顯然還是不曾盡信。徐三嘆了口氣,正欲開口, 忽地聽得有村民急急走來,對她小聲呼道:“徐三娘,官兵朝地牢過來了!”
徐三一聽,知是瑞王所派的兵馬,沒能從崔鈿那兒套著想要的話,這便來了地牢搜刮罪證。耳聽得那兵士的腳步踏過頭頂,愈逼愈近,徐三無奈至極,心上一橫,轉頭對那村民婦人沉聲道:“你先出去,能攔一會兒是一會兒,攔不住了也莫要慌張,只管讓她們進來便是!”
那婦人連忙應下,急急轉身,朝著牢門處走去。一時之間,空空蕩蕩的地牢之中,只余下徐三和那男人。徐三伸出手來,一邊解著繡襖,一邊匆匆說道:
“我若和那些人是一伙,方才見你不走,早就將你殺了。現如今四下無人,我就跟你明說了罷,只要你一會兒配合我,那今夜過后,這村中老小,都將血債血償,難逃一死。你若不配合我,只怕你……就再也回不了你那大金國了,我呢,也落不得甚么好下場。”
男人見她脫了繡襖,又開始脫外衫,不由睜大了眼睛,兩只耳朵也倏地變紅。
他能猜到徐三要使什么下下之策,也知道面前之人,和那些個村中匪徒,絕不是一伙的,只是他卻想不明白,眼前這個小娘子,費了這么大力氣,揣的又是甚么用意?她這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并非村匪,卻能讓村匪聽她的話。他只說殺人,她卻知他要報仇。西域有不少國度,她卻知道他來自大金。難不成她會未卜先知不成?男人對她,實在是不由自主,生出了幾分好奇來。
他強裝鎮定,喉結微動,直勾勾地盯著徐三看,可徐三一看他那兩只通紅的耳朵,還有那躲閃的眼神,就知道他是甚么性子了。
她輕笑一聲,脫罷了外衫,又將里衣的領口扯松了些,接著抬起手臂,胡亂抓了抓發髻。那異族男人正定定地看著她,卻見她驟然伸出手來,力氣倒是大得很,一把就將男人的衣裳扯了開來,將那蜜色的結實胸肌,全部暴露于空氣之中。
男人從沒被這樣扯過衣裳,抿了抿唇,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動也不動,任由眼前女子擺布。徐三按著他那厚實肩膀,將他推到在稻垛之上時,男人咧著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聲音低沉道:“別忘了,我叫蒲察。”
徐三挑了下眉,記在心間,又緩聲道:“喚我徐三罷。”
徐三,蒲察默念著這兩個字,忍不住又咧嘴笑了。作為一個金國男人,蒲察向來認為自己跟那宋國男兒,實在是截然相反,大不一樣,可眼下被徐三娘一把推倒,蒲察的心里,竟也生出了些許微妙的情緒來。他對此并不反感,反倒還有點兒享受,以及愉悅。
陰森地牢內,昏暗燭火中,蒲察仰倒在地,衣裳被人扯得亂七八糟,可他這心里,實在是有幾分難言的興奮。徐三卻是顧不得這些,她心中焦急,一聽到門口那婦人叫嚷起來,便倏地回頭,抬眼一見,便見有一隊兵士娘子足蹬軍靴,虎虎生風地走了過來。
四下雖很是昏暗,但蒲察靠著稻垛,卻是看得分明。他眼見得那徐三忽地變了張臉,一邊抓來外衫,十分利落地披衣起身,一邊陰沉著臉,緩步而出,高聲道:“不知諸位兵娘緣何來此?平白擾了我的雅興。”
那領頭的婦人識她不得,但見她氣勢十足,便著實不敢得罪。她稍稍猶疑,對徐三拱了拱拳,隨即抬起眼來,掃了那蒲察一通,沉沉說道:“那異族男兒,我問你,你被困在這地牢里,可是那些村人擄你來的?”
徐三睨向蒲察,蒲察看著她那側顏,又咧嘴笑了,想了想,便抬頭道:“不,不是。我是跟她回來的。”
徐三見他如此配合,心上稍安,接著抬起頭來,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與阿母同住,行事不大方便,這才找了廢棄的地牢,令婦人在外看守。哪知我才一興起,就聽見有人大嚷大叫,還披堅持銳地闖了進來。怎么?這是要將我拘走不成?拘我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卻想問個明白,我到底是犯了哪一條刑律,竟沾惹了官非上身?”
那領兵的婦人心中雖覺得蹊蹺,可看來看去,卻又抓不著徐三馬腳,只得不情不愿地道了不是,這便領著一眾將士,轉身而去,出了地牢。這些人走了之后,蒲察坐直身子,才要開口,徐三卻驟然出手,一邊緊緊捂住他嘴,一邊又將食指抵在唇邊,輕輕噓了一下。
方才那些當兵的來時,她在地底下,都能聽見地面上那鏗然作響的腳步聲。現如今她們走了,徐三卻沒聽到一點兒動靜,個中緣由,不言自明。
蒲察不是笨人,自是心領神會。他輕輕握住徐三手腕,將她那小手拉了下去,隨即裝嬌扮癡,故意將那渾厚的男人聲音,捏得極尖極細,對著徐三委屈道:“娘子,咱們兩個……還要不要接著做了?”
其實他這模樣,徐三卻是并不陌生——這嬌柔聲調,這忸怩作態,不就是活生生的唐玉藻么!
她無奈而笑,也跟著作起戲來,口中說道:“那是自然。這干柴遇上烈火,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玉帝王母下凡,那也是踩不滅,澆不息,攔不住我占你便宜。”
兩人拿腔作調,說了會兒造作情話,好不容易才等到頭頂上傳來動靜,知是那些兵士已然遠走。徐三一下子收斂笑容,薄唇微抿,起身穿好衣裳,蒲察卻看了她兩眼,方才低下頭來,隨意整了整領口,清了清發干的喉嚨。
待到蒲察從地上站起來之后,徐三抬眼一見,不由驚了一下。她退了兩步,再仰起脖子,這才能完整看見蒲察的正臉。不為別的,只因眼前這金國男人,足足比她高出了一頭多,再加上那結實強壯的身軀,當真好似大山壓頂一般。
他不笑的時候,壓迫感十足,可當他咧開嘴一笑,露出那一口大白牙,看起來就完全是個大男孩了。幸好,眼下的他,還是笑著的。
做戲就要做足,徐三離了地牢,扯著他的胳膊,一路拉著他往宅子里走去。二人在屋子里的炕上坐著,連燭火也不點,只掩好門窗,放下帷幔,等著那隊兵馬離開村落。
蒲察枕著雙手,躺在炕上,一個人就將床榻占去了大半——這并不是他故意擠兌徐三,他也已經十分努力地收縮身體了,怎奈何他可是座大山,怎么縮也縮不成小丘。而這炕席,實在算不得長,蒲察躺在這兒,連那大長腿都舒展不開。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床沿的徐三,想了一想,隨即低聲問道:“你以后,要上哪兒去?”
屋里頭一團漆黑,徐三自是看不見他那滿含期待的眼睛,只低下頭來,隨口答道:“檀州。”
蒲察聞言,不由笑了,沉聲道:“好,好。檀州有兩個縣呢,你又要去哪個?”
徐三答道:“燕樂。”
“燕樂?”蒲察高興起來,“燕樂好啊。”
他稍稍一頓,也不管徐三在不在聽,又自顧自地興奮說道:“馬上就要過年了,燕樂縣里,會有廟會,還會有驅鬼節,街上有演鬼的,有演鐘馗的,你可要記得去看。一定要去看。”
徐三唔了一聲,頗有些漫不經心。她一門心思,都在聽著外間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