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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挽瀾瞇起眼來,但挽袖抬手,用那帕子,給她拭去淚珠兒。待到這小娘子心緒稍平,她才又出言詢問,接著便聽得這岳小青帶著哭腔,低低說道:
“我祖上乃是信州上饒縣人,阿母早早來壽春投親,做起了買賣,我卻是到了七八歲,才被人接來了這壽春縣。我來這壽春縣時,途經(jīng)那徽州婺源縣,陰差陽錯之下,遇著了她,便收了她為仆。這花墜子,便是我二人的信物,乃是我描了花樣,尋來匠人,特意為她制成。”
徐挽瀾一聽,這才明白過來。那所謂徽州婺源縣,即是江西婺源,素以油菜花開得極盛,而有美名在外。這耳墜子上的小花兒,黃萼裳裳,花冠四瓣,交為十字,簇成金燦燦的一團,指的正是那婺源的油菜花兒。
她微微蹙眉,又聽得那岳小青含淚說道:“我二人這孽緣,起于徽州婺源。婺源又音同‘無怨’,恰合了我二人的宿命。我倆早先曾對著這花墜子起誓,此生成鴛侶,無怨亦無尤。我又與她約好,說是一人持一個墜子,待到其中一個死了,便合作一雙。她下葬之前,我背著阿母,偷偷將我那墜子也擱入她衣裳里,合成一雙一對。如今我見著這墜子,自是霎時間明白過來——她定是沒死,她定是無怨!”
作者有話要說: 魷魷魷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602 20: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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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花柳”,灌溉營養(yǎng)液+1020170603 00: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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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夢短女墻鶯喚曉(二)
夢短女墻鶯喚曉(二)
岳小青在這兒哭哭啼啼,悲不自勝, 徐挽瀾卻是眉頭微蹙, 只手持帕子, 給她拭了淚珠兒, 隨即壓低聲音,沉沉說道:“莫再哭了, 哭有何用?隔舍須有耳, 窗外豈無人。若讓人聽了動靜, 約莫還要再惹事端。楊氏未死之事,你務必守口如瓶,莫要說與旁人?!?
岳小青此時對她, 已是言聽計從,十分信任。聽得徐三娘之言,這岳小青連忙點了點頭, 緊咬下唇, 強自止住哭泣。
徐挽瀾立起身來,緩緩踱步, 負手而行, 卻是兀自思索起來。
那楊氏死而復活, 且對岳小青情意依舊, 對于她這案子來說, 自然是一件好事。只是這楊氏的身契,到底還在岳大娘的手中,她能殺她一次, 便也能殺上兩次三次。
她正蹙眉想著,忽地聽得外頭的腳步聲愈行愈近,再一抬頭,卻是岳大娘緩步而來。那娘子雖是壽春首富,可卻穿著一身粗布衫兒,矮小黑瘦,不著粉黛,只那一雙金剛眼睛,卻是精光外放,目光銳利,令人不敢小覷。
徐挽瀾一見,連忙面上帶笑,迎了過去,先是一拜,接著又寒暄數(shù)句,溜須拍馬起來。那岳大娘淡淡聽著,只抬起眼來,又朝那側(cè)臥于床榻之上的岳小青瞥了過去,那岳小青見她前來,卻是背過身去,悶聲不語。徐挽瀾看在眼中,卻是不由有些慨嘆,但想道:
男女締姻,和合雙全,本是人間樂事,不曾想?yún)s鬧到這番田地?,F(xiàn)如今親家成了仇讎,母女相對無言,這岳大娘縱是有良田千頃,家財萬貫,這日子過得也沒有半分舒心之處,歸根結(jié)底,正所謂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
這岳小青不想跟阿母說話,而那岳大娘,卻是早將她看作是個窩囊廢,也懶得跟她多言,只當是白費口舌。她睨了那岳小青兩眼,便請了徐三娘出去說話,又聽那徐三并未用膳,便又差人去擺些清粥小菜過來。
徐三娘手持瓷勺,緩緩喝著那白粥,便聽得那岳大娘溫聲道:“昨日你前腳才離了縣衙門,我后腳便去尋了咱知縣娘子。前兩日我聽那魏二娘說,她給知縣娘子遞銀子,娘子卻是推拒不收,她送了些西域來的稀罕物,反倒討了娘子的歡心。我便有樣學樣,又托了人,尋了不少西域物產(chǎn),親自送了過去?!?
徐挽瀾一笑,又提眉問道:“知縣娘子這回可曾收下?”
岳大娘嘆了口氣,淡淡笑道:“俗話說的好,不是冤家不聚首。我去送的時候,恰好碰著了太常卿袁氏。那知縣娘子,我也琢磨不透,她當著我二人的面兒,將我等送的禮,全都一一收下,也不知是怎么一番想法兒。是幫我?還是不幫我?也沒個定論?!?
徐挽瀾稍稍一想,隨即抹了抹嘴,笑道:“娘子莫怪我多嘴,這官司是何等情狀,咱都是心知肚明。這官司,咱其實不占理,明日若是得了勝,難免教人心有不平。我想教娘子一番說辭,明日上了堂,當著那太常卿的面兒,好聲好氣,這么一說,倒也算是見兔顧犬,亡羊補牢了。雖不能讓兩家重修舊好,但多多少少,也能消減幾分怨懟之氣。人道是和氣生財,萬不可逼人太甚,我也是為了娘子著想?!?
那岳大娘乃是個生意人,自是知道這徐三也是一片好心,便也不曾推拒,只湊到這徐三跟前,令她附于耳側(cè),細細道來。聽罷之后,這壽春首富猶疑半晌,終是點了點頭,應承下來。
隔日里赫赫炎官,火傘高張,崔鈿坐于那匾額之下,高堂之上,身著青綠官袍,頭戴犀角簪導的冠帽,抬手一拍驚堂木,這便開始審理這樁牽涉了兩家大戶的訴訟之案。
那秦嬌蕊負手而立,傲然抬首,很是蔑然地睨了兩眼徐三娘,隨即高聲道:“當日夜里,袁公子入得這岳小青房中,便聽得嬌吟陣陣,細喘聲聲,又見那紗帳另一頭,兩個人影緊緊貼合,纏綿難分,親密無間。他提步上前,一掀紗帳,便將這一雙淫/婦,捉奸在床。人道是:捉賊見贓,捉奸見雙,現(xiàn)如今鐵證如山,你又要如何巧詞強辯,變白以為黑,倒上以為下?”
徐挽瀾微微一笑,朗聲道:“嬌吟細喘是真,親密無間是真,只是這‘捉奸在床’,實乃不虞之隙,一場誤會罷了。這岳小青,與那楊姓婢子,七八歲既已相識,雖說一個是主,一個是仆,生來即是尊卑有別,但這兩個小娘子,意氣相投,脾性相合,便結(jié)成了金蘭之友。袁公子及其仆侍,也在岳府中住了二三十日,該也知道,這岳小青,向來是不講規(guī)矩。她與那楊氏,雖同處一張炕席,且還嬌笑不止,喘吟不休,聽起來尤為曖昧,但這二人,不過是在胡鬧玩笑罷了。”
她抬起頭來,清聲道:“我知我這一番說辭,旁人聽來,自是不信。只是我想問問袁小公子,你掀開紗帳之時,那二人穿沒穿得衣裳?你乃是宦達人家的公子哥兒,想來必不會拿謊話兒誆我。若是果真沒穿,那這官司,我也不打了。若是穿了,那就說明,此事實乃誤會,不過是兩個小姐妹,閑來無事,戲弄著玩兒罷了?!?
那袁公子面帶薄紗,聞聽此言,抿了抿唇,卻不得不細聲說道:“衣裳倒是穿了,只是這二人的裙衫,卻是亂皺皺,一看就是在榻上躺臥了許久?!?
徐挽瀾緩聲笑道:“是了,這二人,乃是明明白白,穿著衣裳的。如此一來,這袁小公子掀開幔帳之時,那主仆二人,姊妹兩個,不曾交頸相親,亦不曾赤/裸相對,又如何稱得上是‘捉奸在床’呢?”
那秦嬌蕊微微蹙眉,隨即冷笑一聲,又道:“這岳小青,平日里游手好閑,不思進取,只知吟風弄月,無病呻吟。我這里有幾幅書畫,均是那岳家娘子親筆所書。畫中之人,均與那楊氏長得一模一樣,而詩中之語,亦是頗為可疑?!?
她言及此處,稍稍挽袖,自那差役娘子手中接過幾張書箋,俱是那岳小青親筆所寫的詩詞。秦嬌蕊手執(zhí)詩詞,斜睨了那徐三兩眼,隨即冷笑道:
“我這里有三首詩詞,皆是出自這岳家娘子之手。
頭一首,有‘翠屏三扇恰相倚,玉鏡一奩誰為磨’一句,那楊氏婢子的大名,即是屏扇二字,而這磨鏡之詞,更是不言自明。
這第二首,又有“青屏照玉鏡”幾個字,所謂青屏,即是那岳小青的青字,及楊屏扇的屏字,這所謂玉鏡,指代為何,更是毋需多言。
而末一首,則說的是“莫言多病為多情,此身甘向情中老”。據(jù)我所知,這岳小青身邊并無男子為仆,更沒有甚么相好的郎君。這樣一個小娘子,如何會在詩中,為情所困,愁腸百結(jié)?這所謂‘多病’,指的該也是那痼疾纏身的楊氏婢子!”
秦嬌蕊接連發(fā)難,徐三娘卻是不慌不忙,先自那秦家大姐兒手中接過詩詞,匆匆一掃,稍稍一思,便張口應對,含笑平聲道:
“一來,我先前聽岳家人所說,袁小公子離府之時,自那岳小青的書案之上,偷摸盜走數(shù)十幅字畫。這證物有數(shù)十份之多,怎么秦家阿姐卻偏挑出這幾份作證?這難道不是雞蛋里挑骨頭,牽強附會,望文生義,故意找茬挑錯?數(shù)十幅字畫里,只挑出這三幅畫卷,三份詩詞,秦阿姐著實辛苦。
二來,我先說說這畫。畫中之人,確乃楊氏,只是我先前也說了,這二人雖是主仆,卻也是閨中密友。那岳小青沉迷書畫,閑來無事,拿那楊氏練手,這可說不上是兒女私情罷?
三來,再說說這詩。唐朝有詩豪劉郎,寫過兩首詩,一名《磨鏡篇》,一名《新磨鏡》。按著秦家大姐兒的說法,這劉禹錫,也算得上有罪在身罷?
青屏、翠屏、玉鏡,皆是最尋常不過的意象。秦家大姐兒若是想聽,我現(xiàn)在就給你背上十首八首,保證每一首都帶上這幾個字。
至于這最后一首,更是牽強。魏文帝曾有《燕歌行》一詩,詩中有‘賤妾’之稱,寫的更是秋思閨怨。按著你的說法,這魏文帝是把自己當成賤妾了,還是說,這詩根本不是他親筆所寫?由此來看,岳小青在詩中為情所困,其人卻是未必。
綜上所言,書畫之事,不足為憑,實乃存心構(gòu)陷!”
眼見得那徐三見招拆招,秦嬌蕊卻是神態(tài)自若,勾唇而笑,轉(zhuǎn)而向著知縣娘子拱拳說道:“先前我只寫了半份狀書,現(xiàn)如今,我倒可以把這后半份呈出來了。岳大娘為了殺人滅口,便給那楊氏下毒,幸而那下毒的仆婦,倒還算是有幾分良心,將那毒藥,換作了假死之藥,福建路的茉莉花根?!?
茉莉花根含有生物堿等成分,因而有極強的麻醉之效,在這古代,便被當做了假死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