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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認了此事為真,不由得呵呵笑了,站到刷牙漱口的徐三娘身后,重重拍了拍她的后背,欣慰道:“我家老三出息了,再不是那乳聲乳氣的小姑娘了。你今日既不打官司,便在家里頭歇上一日。等阿母干完活計,給你帶些雞子腰子回來,教你好好地滋一滋腎,養一養血。”
言罷之后,徐榮桂便喜滋滋地上工去了,留下徐三娘同貞哥兒一起用著早膳。往日里這一日三餐,都是貞哥兒燒火做飯,徐三娘每次興起,想親自下廚,都會被貞哥兒拿“君子遠庖廚”當理由,死命攔下。現如今來了唐小郎,自然便改由他來煮飯燒菜了。
不得不說,唐玉藻的這業務水平,著實出色,化妝化得巧,燒飯燒得好。徐三娘嘗了兩筷子,便食指大動,但覺得齒頰生香。而吃了唐玉藻做的飯菜后,她再看這唐小郎,竟覺得他那副笑瞇瞇的小狐貍樣兒,也顯得可親可愛了幾分。
徐三娘這幾日,過得倒還算順遂,不但蒙混過關,騙到了徐阿母,還將計就計,撈著了好幾頓好吃的,美其名曰“滋腎養血”。飽食快飲之外,她倒也不曾忘了正經事,及至開堂審案的前一日,便按著規矩,攜了筆走龍蛇、吞珠吐玉的三份狀紙,到那縣衙拜訪崔知縣。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朱色赤黃,徐三娘由婢子引著,從后首儀門入了內宅。早些年李知縣在時,徐挽瀾來過不少次,對這路徑已是十分熟悉,不曾想婢子卻將她引到了別的路上去。
眼瞧著兩邊景致愈發陌生,徐三娘忙出言問道:“知縣娘子如今不住內宅里了?怎么這路,離內宅愈來愈遠了?”
婢子一笑,答道:“崔娘子說,內宅住不慣,不如大仙樓那邊兒待著舒坦,便搬了全副家當,到那大仙樓里住去了。”
徐挽瀾一聽,輕輕搖頭,暗想道:這崔知縣,果然是個不按套路來的,那大仙樓哪里能住人?
在這個女尊男卑的大宋國里,每個地方的縣衙門里,都有這么一處大仙樓,便是在徐挽瀾所生活的時空里,在真實的歷史上,亦有不少縣衙,也建有這么幾間雙層小瓦樓,一概稱之為大仙樓。
這所謂的大仙樓,有兩個用處,一是供奉大仙,二是存理檔案及官員印信。在徐挽瀾前世那時空里,這大仙樓中,供奉的多半是守印大仙,然而在這個陰陽顛倒的宋朝里,供奉的卻是“狐黃白柳灰”五大仙,即是狐貍、黃鼠狼、刺猬、蛇和老鼠。若論起原因來,那是因為開國女帝宋十三娘,暮年之時,對這五大仙是深信不疑,久而久之,便推廣開來。
這件事說來也是奇怪,宋十三娘這一輩子,開基立業,廣辟皇圖,干出來的都是驚天動地,改朝換代的大事兒。這樣一個磨礪自強的女人,怎么臨到垂暮之年,反倒信起那鬼神之說了?徐挽瀾穿越以來,對此著實是琢磨不透。
卻說那婢子引著徐三娘,二人一前一后,緩步來到了大仙樓前。徐挽瀾立在院子當中,把著眼兒一瞧,便見紫薇花下,玉樹庭前,那崔鈿正癱坐在那交趾黃檀躺椅上,頭兒歪倒,眼兒緊閉,嘴兒微張,還不住發著細細鼾聲,分明就是在困覺打盹兒。再看她那衣裳,雖穿的正是七品官員該穿的淺青色官服,佩黑銀犀角帶,可是那官服,也皺得不成樣子,到處都是褶紋。
徐挽瀾手捧著三份狀紙,立在原處,眼上眼下,打量著這一點兒官樣都沒有的崔知縣,不由得抿了抿唇,無奈失笑。
作者有話要說: 留言起床之后回!這幾天太忙了……謝謝各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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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才敏明辯超無倫(一)
才敏明辯超無倫(一)
崔知縣在躺椅上打著盹兒,那引路的婢子一瞧,連忙尋了個月牙凳,讓徐三娘在旁坐下,好慢慢地等。幸而這徐三娘的運氣實在不賴,她這屁股才沾上那小凳,便聽得鼾聲乍然而止。
徐挽瀾立時站起身來,卻并不急著上前。這人剛睡醒的時候,難免頭腦有些混沌,若是被吵醒的呢,往往還要再發上一頓脾氣,徐三娘摸不準她,生怕討了她的嫌。
崔鈿歪倒在那黃檀躺椅上,手支著下頜,懶懶抬眼。她瞥得徐三娘立在跟頭,不由一笑,坐直身子,招了招手,道:“帶狀紙來了?拿過來,趕緊拿過來。昨日晌午,我看完那秦嬌娥連夜趕出來的狀紙,便尋思著你甚么時候過來,早就急著看你如何應對了。”
徐三娘心上稍安,這才緩步上前,畢恭畢敬,將那三封狀紙呈了過去。崔鈿一面接著,一面吩咐婢子,快聲道:“小娘子,且先抬張小桌兒過來,再做些冰食。這五炎六熱的,我不過打個小盹兒,就渾身是汗,實在難受。”
那婢子領了吩咐,忙與人抬了張黃花梨的茶案過來,并再拎來了一方月牙凳。崔鈿下了躺椅,坐到月牙凳上,將那狀紙一份份展開在茶案之上,細細品閱起來。她看起來倒是極快,一目十行,不消片刻便完全讀罷。
徐挽瀾低著頭,暗中觀察著崔鈿的神色,卻見崔鈿笑了兩聲,高聲道:“寫的著實不錯。我跟你說老實話,官家近年頒下來的新律法,我還沒來得及細讀,若不是你提起,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等規矩。”
徐三娘笑了笑,平聲道:“新法于年初方才謨印頒行,累累十二卷,攏共有五百零二條之多。也就我等做訟師行當,為了換幾兩銀子,買米下鍋,一等新法頒下,就通宵徹晝,一字一句,細細研讀。娘子那時候還不曾做官,未曾細讀,也是正常。”
崔鈿挑了挑眉,呵呵一樂,笑道:“你是個會說好聽話兒的,偏巧我也愛聽人說好聽話兒,倒是投了我的胃口。只是我心里也清楚,咱也不能光聽人家捧著不是?高興罷了,該學什么、該讀什么,還是要去學,去讀。”
她既然愛聽好聽的,那徐三娘也不吝于多說兩句。她抿了抿唇,笑瞇瞇地朗聲道:“娘子既然愿意去學去讀,那便稱得上好官二字。從此以后,咱們壽春縣便多了一位聽訟明快、雪冤理滯的好官,官清而民靖,如陽春煦物,實在是一方之福。”
徐三娘先前其實就看出來了。當日釣月樓上,崔鈿剛進來時,多少還是帶著幾分笑的,然而秦嬌娥這一開口,辭鋒逼人,與質問無異,登時就令崔娘子這小臉兒一下子就沉下來了,那幾分笑意,也變作了冷笑。
這也并不奇怪。滿打滿算,這小娘子才十八歲,放到現代,說不定大學都還沒上呢,多少還有幾分小兒女的脾氣。再加上她又是左相之女,門庭顯赫,富貴尊榮,從小到大,慣常是被人捧著的,她雖是個明白人,可難免也沾上些嬌縱任性的習氣。
此時徐三娘說了這一番好聽話兒,果然逗得崔鈿喜笑顏開。她撫掌笑罷,隨即卻搖了搖頭,嘆道:
“這壽春縣雖也算山明水秀,可比起開封府來,實在是無趣得很。一入了夜,街巷空空蕩蕩,連條狗都沒有。想吃點兒什么稀罕物吧,也統統只有京都才吃得著。真該每日都將你召來,聽你插科打諢,變著花樣兒地捧著我,倒也能消不少煩,解不少悶兒。”
二人正說著話兒,婢子款款前來,擺了兩碗冰食在案上。崔鈿一見這冰食,那原本耷拉著的眉眼,也立時鮮活了起來,忙不迭拿起小瓷勺,舀了一口,送入齒頰之中。
她細細品著那冰食,十分享受地瞇起了眼兒來,徐挽瀾看在眼中,忍不住在心里笑嘆道:果然還是個半大孩子。她原本覺得自己裝少女已經裝得夠像了,可一遇上真少女,還是自愧弗如。
嘆過之后,徐三娘低頭看向自己這碗冰食,卻是穿越以來不曾見過的花樣兒。她一面舀食碗中之物,一面出言問道:“我倒不曾見過這等花樣,卻不知這是何物?”
崔鈿抿了抿唇,挑眉道:“這是奶冰,打西域傳來的。我先前見開封府里隨處可見,還以為天底下人都吃這個的,不曾想到了壽春后,買也買不著。我渴得不行,可謂是日思夜想,便干脆自己教了那廚娘做,試驗了好幾回,總算是學得了七八成。”
這所謂奶冰,便是牛乳與碎冰的混合之物。牛乳里加了櫻桃、荔枝等冰果子,冰塊將凍的時候便擱了蜜糖和珍珠粉,輕舀一勺含入口中,立時便覺得奶香四溢,清甜可口。
徐挽瀾作為一個現代人,都沒這么吃過,這頭一次吃,也有幾分驚艷,兀自嘆道:這京里來的貴女,果然見過世面。她都牽腸掛肚的吃食,果真是十分美味。
眼見得崔鈿吃得快活忘言,徐三娘卻是心上一動,朗聲笑道:“娘子若是想日日召我來,我自然樂意得很,不為別的,就為了這碗奶冰,我也心甘情愿,隨叫隨到。”
崔鈿聞言,微微一笑,默而不語。徐三娘輕輕一頓,隨即又道:“這壽春縣,確乃一隅之地,沒甚么新鮮玩意兒。只是我有區區一言,娘子不妨一聽。現如今你駐守一方,秉鈞持軸,這壽春縣里該有甚么,不該有甚么,不全都是你說了算么?”
崔鈿聽了這話,持著小勺的手凝在半空當中,眼兒也直視向徐挽瀾,定定地瞧著她,道:“你這話是何意?”
徐挽瀾連忙笑道:“我土生土長在這壽春縣城,沒甚么大見識,娘子若覺得不妥,全當我是說笑便是。方才娘子講那京都府,當真是人稠物穰,花天錦地,我聽了,自是稀罕不已。我聽說開封府還有草市、夜市、水市等,咱們莫不能有樣學樣,學一個來?壽春縣城雖說地方不大,卻也是坐守要津,六通四達,平日里還有不少外地來的,特來此吊古尋幽,賞月吟風,只不過停留不久罷了。”
她生怕崔知縣覺得她有僭越之嫌,無自知之明,于是稍稍一滯,又笑瞇瞇地道:“我出這主意,實在是為了我自己。我這輩子,怕是出不了這淮南西路了,更不用提到京都府開開眼界了。要是能多吃些稀罕東西,看些見所未見的新鮮玩意兒,那我可知足了。”
徐挽瀾說這話之前,崔鈿對她雖還算喜歡,可這喜歡,不過是皇帝之于弄臣的喜歡,為的是消煩解悶而已。畢竟聰明人說的奉承話兒,總要比笨人說的好聽些不是?然而徐挽瀾說完這番建言之后,崔鈿對她,卻是多了幾分另眼相待。這主意算不上多高明,但是卻正中崔鈿的下懷。
她一拍茶案,笑道:“你這主意,我很是歡喜。阿母早先給我下了定論,說我就是個貪吃懶做的,見天只想著招財納福,可偏生她還要將我逼到這官道上。若真指望我言不及私,一心為公,我可沒這等覺悟。你說得對,現如今這地方我做主,那我便非得把它建成‘小開封’不可!”<script>chapter1();</script>